老周在县城邮局门口摆代写书信的摊子,到今年腊月底,整三十年。
摊子小,就一张折叠桌,一只掉漆的木箱,箱里码着方格信纸、几支削得齐整的铅笔,还有一瓶快干透的蓝黑墨水。三十年里,他替人写过寄去南洋的家书,写过给劳改儿子的宽慰,写过高考落榜生藏了一整个夏天的秘密。信纸一张两块钱,他从不讲价。有一年腊月,一个打工小伙要写分手信,写到一半哭得写不下去,老周就陪他坐了一下午,末了分文未取。后来电话普及了,再后来手机有了,来写字的人一年比一年稀。上个月他数了数,整月只接了三桩活,其中两桩还是代填快递单。
他跟街坊说,月底就收了。木箱里的旧信稿,他打算一把火烧掉。不是舍不得,是觉得这些东西留在世上,像一堆没人认领的叹气。
收摊前最后一天,落了雪。下午四点光景,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在他摊前站定。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棉袄,不说话,只把一封信轻轻放在桌上。信封已经写好,收信人一栏写着:老宅巷九号,周明远收。
老周的手停了一下。老宅巷九号,是他三十年前搬离的地方,妻子走后他再没回去过。而"周明远"——那是他年轻时的名字,后来嫌拗口,改叫了老周。
"这信……你从哪儿来的?"他问。姑娘仍不开口,只把眼神往信封角上那么一递。
老周低头,看见信封背面,落款处画了一枝极细的兰草。那笔迹他认得。是阿芸的。妻子阿芸生前爱画兰,年轻时的字也这般,撇捺里总带着一点儿没长开的倔强。可阿芸走了十八年,这信封上的墨却新得像昨天才落笔。
"你模仿她的字?"老周声音哑了。
姑娘终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从棉袄内袋掏出一张泛黄的纸条,推到他面前。纸上是一行阿芸的病中笔迹:芸儿欠明远一封信,待小满长大,替我送去,就说——我从未怪过你。
老周捏着那张纸条,指节发白。他想起阿芸弥留时,他守在床边,说不出一句话,只反复攥着她的手。她走后,他写过一封回信,写满了三页,说那年冬天他不该赌气出走半个月,说后悔没在她最后那通电话里多说一句"我在"。信写好了,却始终没寄——寄给谁呢?人已经不在了,寄出去,不过是寄给一阵风。
姑娘开口了,声音很轻:“我叫小满。阿芸阿姨每月寄钱供我读书,到我来上大学才停。她走前托人找到我,说有一封信,要我等自己长大了,亲手交给周明远。她说,这信永远寄不出,得是人去送。”
雪在邮局檐角积了薄薄一层。老周把那封没贴邮票的信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又放下。他原本该去邮电所买张邮票,替这孩子把信寄回那栋空了十八年的老宅——可他忽然明白,阿芸要的从来不是一封抵达的信。
他打开木箱,从箱底抽出自己那封没寄出的回信。蓝黑墨水的字迹被岁月洇开,边角卷了毛。他把两封信并排放在箱里,一封是迟来半生的问,一封是藏了十八年的答,像两个人终于在木箱里并排坐下,谁也没再说话。
"不寄了。"他对小满说,“替我谢谢她。”
小满笑了笑,转身走进雪里。老周合上木箱盖子,"咔哒"一声落了锁。三十年的摊子,他第一次笑着收了。
风把桌上那叠方格信纸吹起一角,他伸手按了按,没再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