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去洒金桥淘旧书，推开门的时候腊牛肉的香还沾在袖口，老板叼着烟擦眼镜，说刚收了批中学生卖的旧教辅，底下压了几本带名家签名的课外读物，要我慢慢翻。
我蹲在纸箱子里扒了十分钟，指尖沾了满手灰，翻出本封皮磨得起毛的《一个人的村庄》，扉页上是流利的钢笔字：“赠李然同学，愿你永远听得见风过白杨树的声响——刘亮程”。好家伙二十块钱成交，我揣着书往回走的时候还偷着乐，以为捡了漏。
到家翻了两页就觉出不对。突然想到我那本正版的翻了不下十遍，《狗这一辈子》里那句“狗一老，再敦实的骨头也啃不动”，这本里写的是“狗变老后，便失去了啃食硬质骨头的能力”，硬邦邦的像机器翻译，半点儿刘亮程慢悠悠的烟火气都没有。我以为是盗印得糙，往书脊缝里一抠，掉出张折得皱巴巴的初三语文单元卷。
卷末是满分三十的作文题，要求“仿写你最喜爱的作家的散文片段”，作文格子里写的就是我刚读的那段改得面目全非的文字，老师红笔批了28分，评语写着“仿写以假乱真，深得原作神韵”，作文署名是李然，字迹和扉页的“刘亮程签名”一模一样，连笔锋拐的弯都分毫不差。
我正懵着，刷到了刘亮程打假的新闻，说AI仿写的他的文章差点混进中学生课外读物。我再翻那本书的封底，果然夹着半张没撕干净的打印便签：“AI仿写代笔+名家签名复刻服务，合计收费220元，家长确认签字：王芳”，快递单边角还露着个文创工作室的名字，我搜了下，主页全是“AI帮你拿作文竞赛一等奖”的宣传。
我有个发小在附近的中学当语文老师，拍了照发过去问，她半小时后回我语音，语气有点无奈：“李然啊，去年我带的学生，她妈给她报了好几个AI写作班，说比自己写效率高，上次区里作文竞赛她拿了一等奖，后来组委会查出来是AI写的，直接取消了资格，她妈还来学校闹过，说‘AI写的凭什么不算我孩子的成绩’。那本仿的书是工作室送的样板，说是给孩子当范文，后来出版社召回这批仿冒书，她家就当废品卖了呗。额”
我捏着那张单元卷，忽然看见卷边有行铅笔写的小字，浅得几乎要看不清：“我从来没去过新疆，不知道风刮过白杨树是什么声音。”
前两天我在中学门口摆研学宣传的摊子，看见个扎高马尾的小姑娘蹲在树坑边，盯着刚发芽的小杨树看了快半小时，手里攥着个封皮写着“李然”的作文本。嗯我走过去递了张我去年去新疆拍的照片，画面里是成片的白杨树，风把叶子吹得翻起白边，我在背面写了句：风刮过去的时候，像成千上百个人在叶子后面拍手。
昨天我工作室的门缝里塞了个信封，里面是篇手写的散文，写的是学校门口的小杨树，风一吹叶子晃得像撒了一地碎金子，没有署名，字歪歪扭扭的，比扉页那个完美的仿造签名，有生气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