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翻旧物,翻出半张烟盒纸,上面蓝墨水洇成一团,忽然就想起河埠头那间灯铺,想起老周。
腊月廿三,灶王爷上天的夜,老周把铺子的门板一块块卸下来,又一块块装回去。不是要关张,是镇上的风太野,他要试试哪道缝还漏光。祖传的灯铺开在河埠头第三间,竹骨堆到房梁,素纱在地上摊成一片没醒的雪。后生们早走尽了——去省城,去南方,去那些亮得不需要走马灯的地方。巷子空了,年味薄得像层纱,唯有老周的灯铺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照着满屋竹篾的影子,像一座没人进的庙。老周独守着,照旧在腊月里糊灯。他说,节是要过的,灯是要有的,没人来取,灯自己认得路。
给女儿糊的那盏,是偷着做的。女儿远嫁省城第三年,信越来越少,电话里只一句"忙"。老周不识字信,但他认得针脚,认得女儿小时候趴在案上给他递竹条的模样。他挑了最韧的竹,劈成三十六根骨,根根要过手三遍才算直,指尖被篾刃拉出细细的血口子,他拿唾沫抿一抿,接着干。灯身裱双层素纱,他在上面画旧街巷:河埠头的青石被多少人踩得发亮、巷口那棵被雷劈过半边的老槐年年还发新芽、女儿六岁摔破膝盖的那道门槛。画到门槛他手抖了,墨洇开一小片,像谁忘了擦的泪。
灯成那天是正月十二。老周把它供在案上,点了半宿,看走马转——画上的老槐从春转到冬,女儿的影子在灯里走了一圈又一圈,总也走不出那条巷。他想寄去省城,可女儿搬过两次家,最后一封信上的弄堂名记在烟盒背面,前年那场雨把烟盒打潮,字成了糊的一团蓝。寄不寄得出去是另一回事,糊不糊得出来,是手艺人的本分。
元宵夜,镇上没人放灯了。老周端着走马灯走到河边,风把他的白头发吹成一面旧旗。他蹲下身,把灯轻轻放进水流。灯起初漂得稳,画上的街巷在水面晃,像要从纸上活过来。可河心浪急,一个翻身,火苗舔到素纱,灯"噗"地灭了,只剩一具焦黑的竹骨随波去远。老周蹲在岸上看了很久,手插在袖筒里,没叹气,也没哭。
第二天清晨,铺子又亮了。老周劈新竹,调新浆,在案上裱开一张干净的素纱。他说,一盏灭了,还有下一盏。手艺人的光从不真正熄灭,它只是顺着河水,去往还没亮起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