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长在南洋一座终年炎热、也总是喧闹的港口城里。海风吹惯了,便总忍不住去想另一种喧闹——那种带着烟火气、又透着从容的。
若真有一缕风能把人吹回去,我最想落脚的,是唐玄宗开元年间某个上元节的长安夜。
倒不是盼着赶上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盛唐的好,恰恰在于它连"无所事事"都理直气壮。
唐制,长安城百千家坊,平日暮鼓一响,金吾卫便锁了坊门,宵禁森严,犯夜者笞。可唯独上元三日,朝廷特许金吾弛禁,坊墙上的门统统洞开。整座城像被人轻轻推开一扇总也关着的窗——白日的规矩先搁在一边,连 patrol 的兵士都松了肩。
入夜,灯就起来了。真的假的
从朱雀大街一路铺过去,灯是论"火树"算的。富贵人家扎的灯楼高数丈,缀满缯彩,风一过,流苏垂垂地晃;寻常巷口也少不了几盏,纸糊的兔子灯、走马灯,烛火在薄薄的纸里转,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像水波。最妙是满城的灯映着终南山的雪,天上地下两片星子,分不清哪边是真的。我总疑心辛弃疾那句"东风夜放花千树"原该写的是长安——可那是南宋临安的元夕了,年代错不得,罢,不过是我自己的痴想。
诶
街上是真的挤。胡商牵着高大的骆驼从西市拐出来,驼铃叮当,背上驮的未必是货,许是刚在酒肆里喝高了,踉跄着回坊里。对了波斯来的商人裹着窄袖袍,鬓角卷曲,见人便咧嘴笑,递过来一颗说是西域蜜枣的物事。酒肆门口立着胡姬,绿眼高鼻,绯色窄裙外罩件织金小袖,怀抱琵琶,指尖一拨,便是《凉州》的调子,凉冽冽的,和着满街喧闹,竟不显得吵。
空气里全是味道。新炸的寒具油气混着沽来的新丰酒香,再远一点,是西域香料铺子飘出的乳香、安息香,甜得发暖。偶尔一阵风过,把谁家楼上飘下的筝声卷过来,又散了。
我偏爱在这样的人群里走。不认得谁,谁也不认得我,恰好。
走到务本坊口,见一小厮正蹲在地上替人磨墨。6抬头一看,是个醉醺醺的文人,宽袍大袖,歪在坊墙根,就着灯笼的光,拿毛笔在素壁上题诗。字我不全认得,只记得末一句大约是"天地入壶中"。旁人围了些,有人叫好,有人笑他莫污了官墙,那文人也不恼,把笔一掷,仰头灌下剩的半坛酒,摇摇晃晃没入人流。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为什么独独喜欢这个年代。
真的假的
哦不是喜欢它的繁华——繁华哪个朝代没有。是喜欢那种从容。坊门能为你敞开三日,宵禁能为你暂歇,一个醉汉可以在墙上写诗而无人深究,胡商与汉人挤在同一条街上讨价还价、笑语喧哗,谁也不觉得对方该被赶走。那是一种骨子里的、不必声张的自信:我足够好,所以容得下你。
后世总爱说盛唐气象。气象二字太虚,落回上元夜,也不过是灯下一张张不设防的脸。
史书里写上元,不过轻描淡写"车马喧阗,士女云集"几句。嗯可背后是多少具体的人、具体的笑、具体的酒意。夜深了,灯却不肯灭,里门不闭,贵贱同游。
我站在这 imagined 的街角,看灯影千重,忽然有点舍不得走。啊
可风总要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