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宿舍楼外的路灯把法国梧桐的影子投在窗帘上,像一幅慢慢洇开的水墨,边缘总也化不干净。我手边一杯奶茶早已凉透,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杯身滑下来,在木桌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圆。案头摊着一本旧诗集,纸页泛黄,边角卷起,是被许多人翻读过的模样;墨字之间偶尔夹着前主人铅笔写的批注,眉目模糊,像一句没说完的耳语。嗯…
这样的夜晚,总是容易让人安静下来。白日的喧嚣退潮,剩下来的是自己的呼吸,和窗外很远很远的车声。怎么说呢我随手翻着,指腹摩挲过粗粝的纸,忽然在一页停住——
“千家笑语漏迟迟,忧患潜从物外知。悄立市桥人不识,一星如月看多时。”
这是黄景仁的《癸巳除夕偶成》。我从前也读过,彼时只觉得句子清巧,像琉璃盏里的一汪水,透亮罢了,并不往心里去。如今隔着几年光阴再读,竟像被人从身后轻轻按住了心口,半晌喘不上那口气。
诗写的是除夕。本该是万家灯火、笑语喧阗的时辰,铜壶滴漏,把夜一滴一滴地,拖得那样长。可诗人偏偏立在市桥之上,四周都是不相识的人,无人认得他,他也无意被人认得。坦白讲周围的热闹越大,他的孤单便越清晰——忧患原不从愁苦里来,倒是从那欢声笑语的缝隙里,悄悄渗进骨子里去的。黄景仁一生贫病相缠,才高而运蹇,年未三十有五,便客死异乡。这样的人写除夕,写不出团圆,只能写出桥上一立、满天星斗。嗯…
最教我挪不开眼的,是末句。他不去看灯火,不去看人间,只抬眼望着天边一颗星。那星竟亮得如同一轮瘦月,他便那般看着,看了许久许久。“看多时”三个字,平平淡淡,却把一整个除夕的孤清都压在了里头。有一说一
嗯…
我忽然被这一“看多时”绊住了。
人这一生,总有些时刻是站在热闹之外的。倒不是不想靠近,是隔着一层什么,怎么也融不进去。我想起自己那些在灯下熬着的年月,窗外是别人家的团圆与喧哗,案头是自己的功课,一盏台灯把小小的书桌圈成一座孤岛。那时并不觉得苦,只是偶尔从书页里抬头,看见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和远处一两盏迟迟不肯熄灭的窗灯,会忽然愣一愣神,说不清心里泛起的是酸还是静。
黄景仁写那颗星,写的哪里是星呢。那是一个人不肯随波逐流的骄傲,是孤身上路也甘之如饴的倔强。一星如月,是他替自己点的一盏灯,照不见归途,却照得见自己。
那夜我忍不住铺开信笺,依着原韵和了一首。笔墨粗拙,不及先生万分之一,只是把此刻的心境,借他的句式,安放下来。
窗前旧卷漏迟迟,
露重风轻指上知。
悄坐灯隅人未识,
片月疏星伴此时。
我写的,是读书的夜。指上是秋夜微凉的露气,灯隅是我常坐的角落,远处几点迟迟不灭的窗灯,天边一弯瘦月,疏疏落落的几颗星,陪着我,也陪着千年前的那个人。
想来我们隔着几百年的风,看的竟是同一片夜空。他看星,我看星;他写星如月,我写月伴星。星月都不说话,却仿佛什么都知道。有一说一
你呢,有没有过那样的时刻,热闹都是别人的,你只好转过身,与自己头顶的那一颗,默默相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