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知道吗,前两天夜里翻一本压箱底的旧诗集,书页都泛黄卷边了,扉页上还沾着不知哪一年的茶渍,像一小片干掉的海哈哈哈就是那么随手一翻,翻到秦韬玉那首《贫女》,读到末两句"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的时候,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窗外苏州正下着那种不大不小、黏糊糊的梅雨,空调外机在铁皮上滴水,滴答,滴答,像谁在窗户底下拨算盘。
说起来也巧,那天正好是甲方把第四十七稿甩回来的晚上。屏幕光白惨惨的,对话框里孤零零一行字:"整体感觉不对,再调调。"没说哪里不对。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忽然就想起这两句诗来——敢情一千多年前的唐朝人,早就替我把这口气叹过了。
秦韬玉这人,晚唐的,史书上说他"少有词藻,工歌吟",可命不大好,考了好些年都没考上,后来干脆投在宦官田令孜门下,才谋了个闲职。我听说他写这首《贫女》的时候,正是久试不第、寄人篱下那段日子。你品品这诗里的心思:
蓬门未识绮罗香,拟托良媒亦自伤。
谁爱风流高格调,共怜时世俭梳妆。
敢将十指夸针巧,不把双眉斗画长。
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
他哪是在写什么贫家女儿。好家伙他写的是自己。一个出身不高、不肯低头去巴结权贵、偏偏手里又有两下子真本事的人,坐在热闹宴席的外头,看着别人穿红着绿、风光出嫁,自己攥着针线,年年月月替旁人缝制嫁衣,到头来自己的亲事却没人替他操心。不是这股子委屈,不是哭天抢地的那种,是闷在里头、自己跟自己较劲的那种。服了
我总觉得,他写"敢将十指夸针巧,不把双眉斗画长"这两句时,嘴角该是带点倔强的。我有手艺,我不靠脸,我也不去凑那份热闹——可话又说回来,不肯凑热闹的人,往往最吃亏。这一点,唐朝和现在,实在没什么两样。
那天晚上我就想,既然都被这两句戳中了,不如和一首。倒不是附庸风雅,是实在有些话,想借着这个调子说出来。嘿嘿
笑死
我给自己倒了杯凉透的咖啡,把甲方的语音条又听了一遍,然后开了一个空白文档。我想写的,是另一个版本的"贫女"——不是绣娘,是坐在屏幕前面、靠敲字吃饭的人。我们这行当,说好听点是"执笔",说白了也是替人作嫁:人家要什么样的故事、什么样的情绪、什么样的卖点,你一针一线缝上去,署的是别人的名,领的是那份工钱。第四十七稿回来的时候,我甚至有点佩服自己——这嫁衣改了四十七遍,针脚比头一回还密。
灯是白的,夜是黑的,窗外的雨还在下。我一个字一个字敲,忽然觉得跟那个唐朝的绣娘隔了一千多年,对上眼神了。她低着头,我也低着头;她的金线穿过帛,我的光标跳过屏。原来我们干的,原是一桩事。
于是有了下面这首,步他的韵,也步他的那份闷:
灯窗独对墨痕香,
百遍删修亦自伤。
谁信篇中藏冷暖,
不是空将岁序换严妆。
敢借千言夸笔巧,
难凭微禄抵宵长。
苦恨朝朝敲字句,
替人裁作嫁衣裳。呢
写出来之后反而松了口气。说到底,面包要紧,这门手艺能换饭吃,已经比许多人都强了。就是偶尔深夜里,也想给自己缝一件——不嫁人,就自己穿。
你们要是也读过这首,不妨也和一首?哪怕写的只是楼下卖早点的、或者天天加班到末班车的那位同事。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诶楼下车棚里有辆自行车哐当倒下,愣了愣,又没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