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傍晚,出了单位大门,天还亮着。这在从前是不可想象的事——我说的不是"下班",是"天还亮着"。真的假的以前在私企那几年,走出写字楼的时候,整座城市已经换上另一副面孔,路灯把人影拉得又细又长,像被生活榨干后剩下的那点影子。
就在那样一个天还亮着的傍晚,我在包里翻出一本卷了边的旧诗集,正好翻到李涉的《题鹤林寺僧舍》:
终日昏昏醉梦间,
忽闻春尽强登山。
因过竹院逢僧话,
又得浮生半日闲。
说真的,这首诗我早读过,甚至背过。可那会儿读它,满脑子都是不以为然——“终日昏昏醉梦间”,你李涉一个唐朝人,不过当个小官,哪来的资格喊累?我在屏幕前敲完第十版方案的时候,才叫真正的醉梦间。那时候我总觉得,闲适是奢侈,是还没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的人才配谈的东西。
服了
现在想想,那不是不以为然,是酸。
我在厦门,一个满街都是沙茶面和海蛎煎的地方,偏偏长了张想念北方面食的嘴。从前加班到深夜,楼下那家兰州拉面成了我唯一的慰藉,老板都认识我了,远远看见就喊"老样子?呵呵"——老样子,一碗毛细,加蛋,坐着吃到店里只剩我一个人。那种孤独不是凄凉,是被工作吞掉整段时间之后,仅剩的、属于自己的一小口热汤。
那时候的"醉梦间"是真真切切的。工位上贴满便利贴,红的交付、蓝的会议、黄的不知所云的待办,密密麻麻像一块补丁摞补丁的布。凌晨三点,整层楼只剩我和一个保安,屏幕的蓝光照着脸,杯子里的咖啡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我常盯着窗外那点城市的灯光发呆,心想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后来我换了活法,进了体制。朝九晚五,准时得像车站的钟。笑死头一个月我甚至有点不适应,下班走出大门,天还大亮,手足无措地站在台阶上,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转折发生在上个周六。
我睡到自然醒,打算给自己煮一碗面——北方面,自己在案板上揉的,醒好了切的细面,下锅,浇上昨晚熬的番茄牛腩。锅铲碰着锅沿,叮当响,油烟慢悠悠升起来,把窗户蒙上一层薄雾。我忽然觉得,这声响比任何微信提示音都好听。
面还没吃完,搁下筷子,拧开收音机,里面正放一段老评书,先生嗓子沙哑,讲的无非是江湖恩怨、忠奸斗法。我靠在椅背上听,听了一半,摸出手机下了盘象棋,对手是个网上的陌生人,杀得难解难分。窗外有鸟叫,楼下的阿婆在晒被子,拍打着被面,啪、啪、啪。也是醉了
笑死
就在这个当口,李涉那句"又得浮生半日闲"毫无预兆地撞进脑子里。笑死
我愣了一下。不是感慨,是一种被说中的轻微震颤——原来这半日,是真的闲。笑死不是周末补觉那种昏沉的"闲",是醒着的、有滋味儿的、属于我自己的闲。行吧从前我拼命想抓住时间,结果时间全给了KPI;如今时间就摊在我手心里,温温的,像那碗面的汤。太!
我放下象棋,把那本旧诗集翻回李涉那一页,对着窗外的光,提笔和他一首。他写的是中唐一个小官的忙里偷闲,我写的,是一个从加班泥潭里爬出来、如今在市井间喘口气的人的闲:
绝了微官薄禄市廛间,
忽觉春风不登山。
偶向茶坊听评话,
始信浮生半日闲。
头两句,是说如今混迹市井做个小干部,春风来了也懒得去"强登山"——李涉是"忽闻春尽强登山",带着点不得不去透口气的勉强;我倒好,闲是闲了,连山都懒得爬,可见人是会堕落的。后两句,把原诗里"竹院逢僧"换成了我的"茶坊听评话"——评话就是评书,我这人别的雅致没有,独爱听那段子,沙哑嗓子一开,什么烦心事都先靠边站。末一句"始信浮生半日闲",是把原诗"又得浮生半日闲"翻了个面:他是从忙里"得"来,我是从忙里"逃"出来之后,才敢认下这个"闲"字。
好家伙
写罢搁笔,我又听了一会儿评书,那盘没下完的棋还摆着,红黑两方对峙在楚河汉界。我忽然笑起来——从前在那间永远亮着灯的办公室,我总觉得自己是颗被拧到最紧的螺丝;现在才知道,螺丝松一松,地球也没停转。
笑死傍晚我又一次走出单位大门,天还是亮的。这次我没站在台阶上发愣,而是拐进巷口,买了个烤红薯,边走边剥,热气糊了眼镜。我想,李涉要是活在今天,大概也会在某个加完班的深夜,对着手机屏幕苦笑,然后盼着哪天能"强登山"去透口气。
也是醉了
而我,已经先他一步,把那半日闲,揣进口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