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在武汉老城里开着一间铺子,卖绸缎布匹。我记不清是哪一年开起来的,只记得从我记事起,缝纫机的哒哒声和卷帘门拉下的哗啦声,就是童年的背景音。父母起得比天早,睡得比夜晚,钱是一匹一匹布挣出来的,陪伴却一寸一寸缺下去。
诶不是抱怨,只是说一个事实:那时的屋子很大,也很静。静到我要自己找声音,把它填进去。
六七岁,我有了第一台收音机,奶油黄的外壳,调台要慢慢拧,指针在刻度上爬,爬到某一处,忽然涌出一阵京胡——吱,嘎,像有人在我耳边清了清嗓子,接着一个女声扬起来:“春秋亭外风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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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死我愣住了。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锁麟囊》。当然那时我不可能知道它叫《锁麟囊》,更不知道什么薛湘灵、什么锁麟囊。我只听见那个"暴"字拖得很长,长到一个孩子可以顺着它,从客厅的方桌滑到窗台,再滑到窗外老槐树的影子里去。呢
从此收音机成了我的伴。
夜最好听。父母在铺子里盘账,我在里屋把音量拧到最小,耳朵贴着喇叭。武汉的夏夜闷,一盘蚊香烧出圈圈灰,袅袅地升。京胡、月琴、鼓板,一样样落进黑里。我听不懂唱词,却听得懂情绪——那种慢慢地、把自己交出去的劲儿。一个下午还横冲直撞的小孩,到了夜里,被一段西皮流水熨得平平整整。
我妈偶尔提前收工,掀帘进来看我一眼。"又听这个啊。"她不大懂戏,只给我掖掖被角,又出去了。可有一回她没走,搬个小凳坐我旁边,听完了整段《贵妃醉酒》。"这姑娘唱得恁好,"她后来跟街坊夸,“我伢一听就不动了。话说"她用的是"我伢”,武汉话里亲得很。屋里灯黄黄的,我第一次觉得,原来有人愿意陪我听一段戏。
后来我长大,离家,读博士,当老师,忙得连听戏都成了奢侈。可人大约就是这样:小时候缺过的,长大后会加倍讨回来。我格外、近乎贪婪地珍惜朋友。旁人觉得我太热情,约饭必到,留言必回,其实我只是太知道一个人待着的滋味——那种连收音机都嫌吵、又怕它停下来的滋味。
真正把我从那孤单里拽出来的,是老周。
老周是我读研时认的棋友,也是戏友。我们头回说话,是在食堂排队,他听见我手机里放《空城计》,回头问了句"你也听这个?",就这么搭上了。后来周末常泡在他租的屋里,一台旧CD机,两杯浓茶,把诸葛亮"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翻来覆去地放。他棋臭,我也臭,可两人下得极认真,仿佛棋盘上真有什么江山。下到兴头上,他忽然平了手,说:"你听这段过门——"京胡一拉,满屋子都是水。服了
那是我成年以后,头一回重新感到童年那盏黄灯的温度。
哈哈
去年深秋,老周调去外地。送他上车那天武汉落着小雨,我们没怎么说话。回去路上我拐进旧书摊,翻出一张《锁麟囊》的黑胶,封面都磨白了,拿回去擦了擦,搁上唱机。
唱针落下去的瞬间,还是那句——
“春秋亭外风雨暴——”
三十多年了,那个"暴"字还是拖得那样长,长得我几乎能顺着它,从五十岁的客厅,一路滑回六岁那个开着黄灯、蚊香袅袅、一个人守着收音机的夜晚。怎么说
怎么说
真的假的我没哭。只是把音量拧小了些,像当年怕吵醒父母那样,把耳朵贴过去。笑死
窗外武汉的夜很静。太!静到刚好,盛得下一整出戏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