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连着下了雨。我住处临着一条不大不小的街，夜里车灯时不时扫过窗帘，像有人拿手电在窗外慢慢走过。白日里忙惯了哪些数字和屏幕，到了晚上反而静不下来，索性把砚台搬出来，倒点清水，磨墨。砚是从旧货摊淘的，石质糙，发墨慢，正合我这种没什么急脾气的夜。墨香一起来，屋里那点潮湿的雨气就好像被镇住了。
唔
我不大会作诗，平仄也常拿不准，但偏爱短的东西——三两行，像俳句，戛然而止最好。那一晚就着灯，一边临帖一边胡乱记了几首，记的都是眼前手边的小事。
哈哈哈灯把夜泡软
砚池里浮起半弯月
我替古人磨墨
磨墨是慢活。墨条转圈，水由清变灰，再变浓黑，灯影落在砚池里，被墨一染，果真像浮着一弯月。我临的是一本旧帖，字迹早磨得发秃，可越是这样越觉得亲切——千百年前有人也这样磨过墨，我不过替他再磨一回。
唔
雨敲瓦三声
窗台上的茶凉了
谁也不急着喝
茶是睡前泡的，忘了喝。雨点打在铁皮檐沟上，叮、叮、叮，三声一顿，像谁在数拍子。突然想到凉茶搁在窗台，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我和那杯茶都不着急，夜还长。啊
宣纸吸了墨
像雪地接住第一脚
脚印慢慢洇开
这是写字时最爱的瞬间。笔尖落到生宣上，墨自己往外走，边缘茸茸的，像雪地上第一个脚印，周围慢慢洇出浅灰。我常盯着那圈洇开看半天，比字写成什么样还在意。
笔尖悬而未落
一只蚊子停在灯罩
也算入了画
写到一半，笔悬着，忽然灯罩上落了只蚊子，影子投在宣纸上，黑黑一小点。本来该赶的，可那一瞬它和我的笔、我的字待在同一张纸上，竟觉得它也是画里的一部分。后来它飞了，纸上空落落的。
临到"归"字停
外面车流没入雨
归处比雨更远
帖上有个"归"字，我写到这一笔，笔锋将回未回，忽然停住了。窗外的车声混着雨，一盏盏红色尾灯没进夜色里。我想起很远的地方，也有这样下着雨的夜，也有灯。可"归"这个字写起来容易，回去的路比这场雨还要长。
怎么说
墨干得很慢
像某些话到嘴边
又被夜咽回去
墨在纸上干，要等许久。我盯着它，想到白天也好，往年也好，有些话到嘴边，到底没说，像被这夜一口咽了下去。不说也罢，说出来反而轻了。笑死
我写下"故园"
纸上就多了一扇窗
窗里灯还亮着
诶
不知怎么就写了"故园"二字。一落笔，纸上好像真多了一扇窗，窗里有灯，是暖黄色的，像旧年里家里那种。灯亮着，人却不在跟前。可灯亮着这件事本身，就很够安慰人了。
雨不知何时停
俳句九首横在桌面
像九片落下的叶
诶离谱
等我回过神，雨已经停了。九首小诗横七竖八躺在桌上，墨迹半干，像秋风里落下的九片叶子，各自安安静静。我一张张抚平，倒觉得这一夜没白过。
收笔。灯还暖。
明天的事明天再算
今夜归在笔画里
把笔搁下，灯还温着。外面的世界明天照常转，那些算不完的数，都留到天亮。这一夜，我把自己归在了笔画里头，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