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香子·归后小酌
海气侵窗,灯影摇墙 6酒杯深、芝士微黄。琴书闲搁,星月无妨。对一帘风,半杯红,一庭霜。
彼时黄沙,暂作家乡。算两年、不过平常。归来细数,灯火千行。幸身犹在,心犹热,饭犹香。唔
青岛的秋夜没什么道理。白天还晒得人后颈发烫,入夜海风一灌,窗台上那半杯红酒便起了薄薄的凉意,杯壁凝一层细密水珠,像谁偷偷替我哭了一场,又悄悄擦干净。
我住的地方小,东西也少。白墙,一只旧木椅,靠墙一面书,角落一架琴,剩下能空的地方都空着。我妈视频时总念叨"你这屋空得心慌",我说这是极简主义,她翻个白眼把电话挂了。诶其实我也说不清,是审美还是单纯懒得添置——但搬回来这半年,我越来越觉着,空一点,真好。
呢今晚无事,开了瓶酒,切了块芝士,对着窗坐。酒是深红的,光底下透出一点紫;芝士掰开有细密气孔,凑近能闻见坚果和咸香。我这人平时邋遢,唯独吃喝上肯讲究,大概是全青岛唯一一边躲被窝看选秀综艺、一边拿红酒配芝士的人,哈哈,不体面,但快乐。太!
喝到第二口,目光不知怎么落到墙角那只帆布包上。额它一直鼓着,没 unpack 干净。里面塞着两年前从非洲带回来的东西:一块被手心磨得发亮的石头,半截铅笔,一张孩子们在尘土里踢球的照片。我不是故意留着,只是每次想整理,手就停在拉链上,像怕一拉开,那两年的光就漏没了。
我是去过非洲的。不是旅游,是跟着援建队,待了整整两年。去之前我在音乐学院待得好好儿的,写歌、排练、混日子,以为世界就该是排练厅那样——灯一亮,琴一响,日子就有声儿。到了那边才知道,有些地方连电都没有,更别提什么排练厅。
驻地是片红土坡,旱季风一吹,满嘴土腥味。水要省着用,早晨半瓶盖漱口,脸都舍不得洗。有回断了三天水,我们拿湿毛巾擦一遍就算洗过。夜晚没有灯,天一黑,整个营地沉进一种巨大的安静里——不是城市那种安静,是连远处狗叫都听不见的、彻底的空。嘿嘿
可奇怪,那里的星好得不像话。没有光污染,抬头就是一整面碎钻似的天,密得人发晕。头几个月我睡不着,就搬个小马扎坐门口看星,数着数着,想家想得鼻子发酸。驻地旁边的小孩很快跟我熟了,总扒着栅栏看我抱琴发呆。啊他们没有玩具,空塑料瓶踢来踢去就是一场球。有回我随手弹了两句,他们眼睛亮得跟星似的,围过来,也不闹,就那么听着。真的假的
哈哈
最记得离开前那一夜。
唔柴油发电机坏了,整片驻地黑透,连蚊子都像是歇了。我抱着膝盖坐在平时看星的土坡上,头顶的星比现在这杯酒里的反光密一千倍,亮得人不敢大声喘气。远处不知谁先起了头,敲起手鼓,一下,一下,不为什么节奏,就那么敲着。后来有人和声,有人笑,黑暗里分不清是谁。
那是我两年来第一次,没想着明天要修什么水管、缺什么零件、写什么汇报。只是坐着,听鼓,看星,闻见夜里的土腥味里混着一点不知谁家煮东西的甜。
牛啊
那时候没有红酒,没有芝士,连干净的水都要算着喝。可那一刻,我一点也不缺什么。
我突然懂了以前课本里读不懂的话——"知足"不是没见过好的,是见过了好的,也还能在坏里面坐下来,听一手鼓。
回来青岛那天,飞机落地,机场亮得晃眼。我拖着那只帆布包,一出廊桥就闻到海风的咸。出租车上我靠着窗,看路灯一盏盏往后退,心里又满又空。
这半年我慢慢把日子安顿下来:琴调好了,歌写了一半,酒柜添了两瓶,书翻旧了几本。偶尔还是想起那片红土,不是苦兮兮地想,是像想起一个教会我很多的老朋友。
酒喝到见底,芝士只剩一角咬过的边。窗外青岛亮着,远处的灯塔一明一灭,像谁在替我数着回家的步子。我以前总觉得要拥有很多才算活着——好琴、好评、够大的舞台、别人眼里的"成"。后来在非洲蹲了两年土坡,看一群孩子用空瓶当足球也能笑出声,才慢慢把那些"要"字,一个一个划掉。
现在好了。琴够弹,书够翻,杯里还有半寸光。人回来,心还热着,饭是香的。唔
词写完了,酒也凉了。诶,下楼买个夜宵去,活着真好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