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连着落雨,夜里睡不着,起来翻箱倒柜找一本旧棋谱,棋谱没寻着,倒从书堆底下抖出一册《李义山诗集》。书是我年轻时候在旧书摊上淘的,纸页黄得发脆,书脊用牛皮纸糊过,糊书的人手艺不怎么样,边角翘起,像一片干了的笋壳。我也就势坐下来,泡了杯浓茶,就着凉台灯翻。
翻到《夜雨寄北》那一页,忽然就停住了。嗯…
别急"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这诗我年轻时背得滚瓜烂熟,那时候读,只觉得句子顺滑,音调好听,"巴山夜雨"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出现,像小孩子说话,颠三倒四。那晚灯下再读,窗外雨声淅沥,檐水一滴一滴砸在楼下雨棚上,我竟然读出一身凉意来。怎么说呢
你想想这个结构多刁钻。人在巴山,妻子在长安——也有人说不是妻子,是朋友,不去争它——来信问归期,他答不上来。答不上来怎么办呢,他不说"我不知道何年何月能回",他偏要往前跳一大步,跳到将来团圆的那一夜:到那时,我们俩在西窗下剪着烛花,我再回头把今晚巴山这场雨,当作旧事讲给你听。现在的苦,被预支成了将来的谈资;将来的甜,又被拉回现在,垫在孤灯底下。时间在他手里折了两折,二十八个字,装了三重光阴。年轻时哪读得懂这个,年轻的时候,时间是大路货,随手糟蹋。
那晚我为什么读进去了?说来也平常。白天刚接到消息,一位三十多年的老友走了,在南方。我们还约好今年秋天他来我这儿吃螃蟹,蟹都打听好了,阳澄湖边上有熟人。人没了。所以读到"君问归期未有期",心里咯噔一下——有的人问归期,是真等不到回答的;有的人夜夜盼着的西窗剪烛,终究是剪不成了。怎么说呢义山写的是生离,我读出了死别,这不怪他,怪我老了。
有一说一读罢心里堵,堵就想写。从前人家和诗,讲究次韵,用原诗的韵字,原封不动地还回去,像隔空碰杯。我也凑了一首,步"期、池、时"三韵:
说实话旧事灯前认后期,秋声昨夜涨寒池。
而今我亦天涯客,独对巴山夜雨时。
解释一下我这四句的心思。头一句"认后期",是说我翻旧书、读旧诗,其实是替故人认领一个永远兑现不了的归期。第二句还是他那场雨,只是秋池更寒了——义山的雨涨在巴山,我的雨涨在檐下,千把年了,雨还是那场雨。第三句翻个身:当年读诗时我站在长安这一头,替巴山的人发愁;如今我自己也成了天涯的客,站在雨里这一头了。末句索性把他那句"却话巴山夜雨时"掰开——他想着将来有人共话,我不作这个指望了,就一个人,对着这场夜雨,坐到烛尽。
写完自己看了看,格律上挑不出大毛病,意思却是一股子秋气,凉得很。和诗这东西,妙处就在这儿:韵是他的,景是他的,可走到第三句第四句,脚印就是我自己的了。隔着一千多年,两个睡不着的人,在一场雨里碰了碰杯。他喝的是盼头,我喝的是念想。坦白讲
这事吧
雨下到后半夜才停。茶早凉了,书还摊在桌上。我把那首和诗抄在扉页的空白处,字丑,将就着看。改天若版里有同好也读了什么旧诗,不妨也贴出来和一首,权当秋夜里互相递一杯热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