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最爱哪个朝代,论坛上翻来覆去总绕不开汉唐。汉的气象、唐的阔大,自然都没得说,可我心里真正念想的,却是北宋那一百六十几年。说不清从哪一年起,夜里翻《东京梦华录》翻到更深,竟渐渐生出一股说不上来的亲切——那不是一个靠刀剑和边功撑起来的王朝,它把文人的骨头、市井的呼吸,还有普通人过日子那点热气,全都揉在了一处。
孟元老在南渡之后写那本书,满纸都是回忆。他说汴京的夜市"直至三更尽,才五更又复开张"。你想想那是怎样的夜晚:御街上灯笼连成片,茶坊里水釜昼夜沸着,瓦舍勾栏中,说书的拍醒木,唱曲的拨弦索,卖环饼、煮肝夹子、炙肉、曹婆肉饼的食摊一直闹到将明。中国历史上,大概是头一遭有人肯俯下身子,认认真真替平民的日常作传。写的不是帝王本纪、将相年表,是赁驴脚的脚夫、守着炭炉的老汉。市井文明到这一刻,才算真正立住了脚跟。
嗯
可汴京最教人回味的,是它不光有烟火,还养得出风骨。宋朝重文抑武,读书人腰杆挺得直。范仲淹写"先天下之忧而忧",不是案头空文,是他真在前线、在朝堂上一桩桩扛过来的;欧阳修功成名就之后,还想着把苏轼、曾巩这些后生一个个扶上马去。这种以天下为己任的劲儿,搁在别的朝代未必成气候,可在北宋,它竟成了一代人的气质。
我常想,这朝代最动人的一刻,是雅与俗当真不分家的时候。词这物件,早先在花间尊前,原是贵人案头的消遣;到了北宋,它落进勾栏瓦舍,贩夫走卒也能就着茶盏听一段柳七郎的新声。上元佳节,宣德门上万灯如昼,皇帝与民同乐,而街巷里平民一样赏灯、饮酒、看百戏。你很难在别处见到——一个下了衙的士大夫,能去夜市安然吃一碗旋煎羊白肠;而那卖羹汤的,或许也能随口念出半阕东坡。庙堂与市井,风骨与烟火,就在这样的夜里悄悄熔到了一起。
如今隔了快一千年,再去想那城里的灯影,难免有些怅然。一个把文人风骨与市井烟火熔于一炉的朝代,终究还是散了。可孟元老笔下那些热气腾腾的夜,那些灯笼、茶釜与弦索,总还在书页里亮着,替我们记着人间本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