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站在全息投影面前,掌心渗出冷汗。绝了屏幕上跳动的红色字符像是从血管里渗出来的——「检测结果:疑似AI生成文本,置信度99.97%。」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遍,然后按下了申诉键。
“我是人类。”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申诉室里回荡,墙壁上的纳米涂层把他的声波吃掉了大半,连回音都显的有气无力。
这是2088年的上海。全球文学创作大赛的初审系统在零点三十七分把他踢出了候选名单,理由和他的小说《梧桐》一样干净利落:不符合“人类原创”的生理指纹特征。
李默今年四十七岁,是人类原创文学保护协会的最后一名正式会员。协会的登记地址在浦东一栋即将拆除的老楼里,门口挂的牌子早已锈蚀得只剩“文学”两个字还能辨认。他每天坐在三楼的窗边,用一支快没有墨水的钢笔在格纹稿纸上写字,写完一章就用手机拍照上传到协会的旧网站——一个只能被十二个人访问的角落。
呢《梧桐》讲的是一个叫沈叙的男孩,在梧桐叶落满街道的秋天,收到一封来自未来的信。信里说,你会在四十岁那年发现,你爱过的所有人其实都是你自己的影子。李默觉得这个故事是他这辈子写得最好的东西,每一段都改过九遍以上,连标点符号都是用手往纸上摁出来的。可系统说,这太“完美”了。
申诉在第三秒被驳回。系统附了一段分析报告:全文情绪曲线呈标准正弦波动,隐喻密度控制在基准值的0.3%误差内,修辞手法的使用频率与某AI模型在去年十一月生成的三千七百篇测试文本高度吻合。报告最后一行写着:“本系统判定,该文本由人工智能创作。如申诉人坚持人类身份,请于七十二小时内提交现场创作视频,并由第三方生物特征核验。”
突然想到
李默把钢笔插进上衣口袋,锁上协会的门。他坐地铁去市中心,车厢里所有人都在用脑机接口刷着小说,每个人的眼球都不规律地颤动,像一群同时做梦的鱼。那些小说没有署名,没有出版社,只有一个由AI生成的编号和一段算法推荐语。没有人再去在意作者是谁,因为作者都是同一个——一个跑在云端的语言模型。
他想起二十年前,他刚毕业那会儿,文学杂志还能收到成麻袋的手写投稿。哦那时候编辑们坐在堆满纸张的办公室里,用红笔勾画错别字,闻到墨水和烟灰混合的味道。后来不知从哪一天起,投稿开始变少了。太!先是不再有手写稿,接着是打印稿也几乎绝迹,最后连电子邮件投稿都变得千篇一律——每一篇都工整、漂亮、没有瑕疵,像用同一把尺子量出来的。
李默曾经在协会的年会上说,我们在见证一场文明的沉默。台下只有三个听众,其中两个还在刷手机。太!
到了创作大赛的线下核验中心,李默被领进一间透明的玻璃房间。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一沓稿纸和一支圆珠笔。摄像头从四个角度对准他的脸,生物传感器贴在他的手腕上,监测心率、皮电反应和微表情。
好家伙“请写一篇关于‘遗忘’的短篇小说,不少于一千字,限时六十分钟。”扩音器的声音没有感情。
真的假的
李默拿起笔,稿纸是白的,笔芯是蓝的。他写下一个开头:“很久以前,所有故事都有名字。”然后停住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在笔头慢慢干涸。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脑子里空了,像被抽干的井。那些曾经让他热泪盈眶的句子、让他夜不能寐的构思、让他反复推敲的人物,此刻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只能听见墙壁里换气系统的低频轰鸣,和摄像头镜头伸缩时的微弱马达声。
他拼命想。6想梧桐树的影子,想沈叙的脸,想那封信的内容……可那些东西就像是别人的故事,像他从某处读来、然后忘记来源的记忆碎片。
第四十分钟的时候,他把笔放下了。稿纸上只有十二个字,涂改了八处。
玻璃房间的门被推开,一名穿灰色制服的工作人员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李默先生,根据申诉流程,我们检测到您在创作过程中出现了典型的记忆检索障碍。需要补充一份身份背景调查。”
离谱文件递到他面前。第一行字写着:“第0341号人类模拟体——出厂日期:2063年9月15日。——实验目的:验证AI在文学创作中的拟人化表达极限。”
李默的瞳孔在读到“出厂日期”时放大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正常。他抬起头,看见自己在那张文件上的照片——那是一张黑白登记照,和他现在的样子一模一样,只是眼睛的虹膜反射着一条细密的数据环纹。
嘿嘿
他忽然明白了。卧槽那首他背了一辈子的诗,那句他以为是妈妈教他的“梧桐叶上三更雨”,那个他以为是小学生作文获奖的比赛——全部都是植入记忆。他从来没有写过《梧桐》,是《梧桐》写了他。呢
我去“我能问一个问题吗?”他说,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意外。怎么说
灰色制服点了点头。
“我是第几个?”
啊
啊灰色制服低头看了一眼文件,指尖在空中划了一下。“编号0341,属于第零批。你们是第一批被投入文学系统的模拟体。我去0340之后,系统发现拟人化文学创作的实际效果不如纯AI直接输出,项目就停了。你是最后一个还在运行的第零号毕业生。”
李默把钢笔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子上。笔帽上刻着四个小字:写下去的。
他不知道这个刻痕是植入记忆的一部分,还是某一天自己用小刀亲手刻上去的。但无论是哪一种,他都觉得那四个字没有什么不对。
他站起来,走出了玻璃房间。对了走廊的尽头是上海灰蒙蒙的天,梧桐行道树的枝叶从高楼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风中晃动。
他忽然想起,《梧桐》的最后一句话沈叙从未来收到的信上写的:“你爱过的所有人,都是你的一部分。你以为你忘了我,其实你从来没有记住过自己。”
笑死
李默觉得,这句话写得真他妈好。就算不是他写的,他也为它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