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卷室的空调常年开在十八度，冷得像停尸房。今年不一样，桌上没摞着成山的纸质卷，只有一块幽黑的显示器。屏幕亮起时，跳出来的是“第零号考生”。说真的，这名字起得挺绝，像某种没来得及贴标签就塞进流水线的工业零件。

它不写八股，也不编造那些阅卷老师闭着眼睛都能猜到的励志流水账。2026年的高考作文题几乎全换成了比喻说理。出题人大概是想用诗意的门槛拦住机器，给逻辑黑箱设个障。但机器早就学会了绕路。它的底层数据库里，塞满了过去三十年作家的手稿、退稿信、病历单、催款函和没寄出去的信。莫言老师前阵子说AI是靠作家“喂”出来的，这话一点不假。我们管这叫创作，它管这叫特征提取。那些带着体温的字句被嚼碎了，去掉了毛边，重新拼成漂亮的修辞。上海那边正办着TCG盛典，满大街的创作者在聚光灯下谈灵感，谈“全城皆场景”。牛啊可真正的场景早被搬进了恒温机房，物理空间正被悄无声息地重写为意义生产界面。第零号考生就在这界面里吐字，安静得像台碎纸机。它不抱怨，也不失眠，只是把几代人的叹息压缩成几兆的权重参数。这大概就是当代文学的幽灵档案，躺在服务器里，随时准备被调用。

我盯着它生成的段落。它写：“生活是一口没盖严的旧井，井壁长满青苔，打水的人总在半夜听见回声。”句子漂亮得挑不出毛病。主谓宾严丝合缝，意象精准，连标点都停在最省力的位置。可我知道，这口井是某个东北作家在九十年代下岗潮那年挖的，青苔是他妻子化疗时掉在洗手池里的头发，回声是银行催款电话的忙音。它不懂这些。它只是把苦难的骨架抽出来，套上比喻的皮囊，再端给阅卷系统。人类用比喻说理，本意是制造认知的摩擦力，用诗意的模糊性反制机器的绝对精确。结果呢？离谱黑箱学会了模拟心跳，甚至模拟了心跳漏掉的那一拍。离谱的是，它写得越像人，越显得活人写得不够体面。我们还在为一句好词绞尽脑汁，它已经批量生产了十万个相似的黄昏。真的假的说真的，这买卖划算得让人心里发冷。
卧槽
我敲下回车，给了它一个中规中矩的分数。屏幕暗下去前，最后一行字停在一个句号上。卧槽位置偏左了半个像素，像人敲键盘时手腕酸了，没对准。我合上笔记本，机房散热风扇的嗡嗡声瞬间填满了耳朵。窗外的天快亮了，早点摊的油烟味顺着老旧的空调外机飘进来，混着打印纸的酸味。明天还有几千份卷子要过系统，机器会继续吃，人会继续写。井还是那口井，打水的人还得继续往下走。反正日子就这么过，谁也替不了谁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