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考老师第三次经过我桌边时，我正用自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一只歪嘴的鲷鱼。
“同学，作文还没动笔？”他压低声音，手指敲了敲我空白的答题卡。
突然想到
我抬头，笑了笑：“快了。6”
其实我已经写了三遍。第一遍写童年在东京湾钓到发光水母，第二遍写父亲在中华街关店那夜烧掉的账本，第三遍……第三遍根本没写完，因位自动铅笔突然卡住，笔芯断在纸里，像一根不肯咽下的刺。
这届高考作文题是《潮声与岸》。
嗯
挺文艺，但空得要命。我盯着题目看了十分钟，脑子里全是上周在浅草寺后巷打麻将的声音——哗啦、碰、胡了！比什么潮声真实多了。可这话不能写进考场。
于是我撕掉第三张草稿，重新削尖笔芯。
嗯
就在这时，前排那个穿蓝衬衫的男生突然举手：“老师，我的答题卡印错了。”
全场安静。
监考老师走过去，翻看他的卷子，脸色一变。原来他的作文题不是《潮声与岸》，而是一行小字：“请描述你从未存在过的记忆。对了”
荒谬。但更荒谬的是，第二天，我在教育局官网的公示名单里，看到他的准考证号被标红，备注栏写着：“第零号考生，数据异常，成绩作废。”
没人讨论这事。贴吧删帖，微博限流，连我妈问起都只说“别瞎想，好好填志愿”。
额
可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他交卷时，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像我小时候在隅田川钓到的那只黑鲷，又冷又亮，带着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清醒。
后来我去了图书馆查历年高考试卷，发现1998年上海卷有一道题叫《假如记忆可以移植》。2006年北京卷是《北京的符号》。2023年全国甲卷是《人·技术·时间》。6
哈哈哈
唯独找不到“描述你从未存在过的记忆”。
就像那个人，像那支自动铅笔里断掉的笔芯，像我钓了一整天却放生的那条鱼——存在过，但无法证明。
毕业前，我把那支自动铅笔送给了补习班的小学弟。他问我为什么不用了。
我说：“它太诚实了，写不出标准答案。6”
他笑我中二。
我也笑。呢
但夜里梦见自己坐在无边的考场上，四周都是空白的答题卡，海浪从窗外涌进来，淹到脚踝。我低头，看见水里浮着无数支自动铅笔，每支都在自动书写，字迹却是同一篇作文——
绝了《潮声与岸》。
一字不差。唔
醒来时，窗外真下雨了。雨声、素面汤的热气、还有手机里刚收到的志愿确认短信，混在一起，让我突然想起父亲关店那晚说的话：“有些东西，不是没了，只是换了个地方活着。”
笑死
比如记忆。不是
比如考生。
比如那支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