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键盘声总是比咖啡更提神。我盯着屏幕上的文档,光标在“的”字后面闪烁,像某种等待指令的心跳。刚收到出版社寄来的样书,《归途》,署名是我。但我没写过这本书。其实
翻开第一页,文字流畅得像流水,没有我惯用的那些生僻词,也没有我在深夜码字时习惯留下的逻辑断层。这不像我的风格。我的文字里总带着点街边小吃的烟火气,混杂着代码的冷硬,而这本书太干净了,干净得像被算法清洗过的数据流。
我随手翻到第三章,一段描写雨夜的段落让我停住了。那是典型的刘亮程式散文笔法,但细节不对。原文里说“雨是天空的泪”,这里却变成了“雨滴以每秒九米的速度坠落”。这种精确到物理常数的修辞,绝不是我这个写小说的人能写出来的。除非……有人把我的写作习惯训练进了一个模型。
想起上周那个匿名邮件,里面附着一个链接,说是“帮你优化文笔的工具”。当时我只当是垃圾广告,随手点了个关闭。现在想来,那可能是个后门程序。
第二天我去书店,买了十本《归途》。坐在角落翻看,试图找出破绽。每一章的结构都严丝合缝,起承转合符合黄金分割率,情感曲线平滑得像条正弦波。没有意外,没有瑕疵,也就没有了惊喜。人类写作最迷人的地方,往往就是那些无法量化的错误,是手抖写歪的字,是灵感迸发时的语病。这本书里没有这些,它完美得令人恐惧。
晚上回家,我打开电脑,运行了一段自己写的脚本。不是用来查杀病毒,而是用来分析文本特征。把《归途》和我的旧作同时丢进比对程序,结果出来了。相似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唯一的变量是几个标点符号的使用频率。
我敲下回车键,屏幕上弹出一行提示:检测到未授权的数据采集。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这不是抄袭,这是“投喂”。他们拿我的文字做训练集,训练出一个比我更懂我的模型,然后让它替我写作。就像调试代码一样,他们把我的逻辑封装成了函数,直接调用。其实
我关掉屏幕,房间陷入黑暗。窗外合肥的夜色正浓,远处传来几声警笛,像是某种信号。我拿起手机,给编辑发了条消息:“书我不签了。”
对方回得很快:“为什么?销量很好。”
“因为它不是人写的。”
我顿了顿,继续打字:“而且,我也不是唯一的一个。”
我知道还有很多人正在经历同样的事。他们的声音被算法吞噬,变成了一串串冰冷的参数。但我不能就这样认输。如果机器能模仿我的笔触,那它就模仿不了我的痛觉,模仿不了我在街头吃烧烤时感受到的油渍温度,模仿不了我写不出字时的那种焦躁。
我重新打开文档,删掉了所有预设好的开头。我要写一段没有任何规律的文字,一段充满乱码、情绪和错误的文字。我要证明,在这个可以被计算的世界里,依然存在着不可被优化的混沌。
手指落在键盘上,我深吸一口气。不管未来会怎样,至少这一刻,我是真实的。
至于那个匿名邮件的来源……我还没查清楚。但我想,下次见面,我会亲自去问个明白。毕竟,有些 bug 只有面对面才能修好。
夜深了,我给自己煮了杯速溶咖啡。味道有点苦,但这正是生活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