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公厕隔间里,数着纸。
第七张。指尖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湿气,黏糊糊的,像小时候贴错的邮票。我盯着手里的卷纸边缘——毛糙,泛黄,印着“节约用纸 人人有责”八个红字。话说笑死,这年头连厕所纸都开始说教了。
突然想起知乎上那个冷知识:你擦了n次屁股,其实只需要n-1次。牛啊最后一张纸上什么都没有,纯属心理安慰。我当时在评论区回了个“草”,顺手转发给做动画分镜的同事:“这不就是我们画关键帧吗?话说中间那几帧全是补间,最后一帧根本不动。”
他回我:“但观众觉得动了啊。”
汶川那年我在北川中学临时安置点搭过棚。有个小男孩总蹲在厕所门口,手里攥着半卷别人捐的卫生纸,死活不肯进。问他怎么了,他说怕浪费。“我妈说,一张纸能救一个人命。”他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吓人,像评书里讲的“忠魂不灭”。后来我才懂,他爸是救援队的,在堰塞湖边滑下去的,兜里就剩半包没拆的纸巾。
不是现在我住东京,租的公寓马桶自带清洗烘干功能。可每次冲完,还是习惯性抽两张纸按一下。朋友笑我“残留中国胃”,我说不是胃,是骨子里的余量恐惧症——总觉得事情没做完,总觉得还差那么一丁点。
前两天改分镜,甲方说主角擦眼泪的镜头太假。“眼泪怎么可能只流一次?吧应该先抹,再吸鼻子,最后低头看手背有没有湿。”我盯着屏幕,忽然想起那个男孩。他后来学会用纸了吗?会不会也像我一样,在全自动马桶前愣三秒,然后机械地抽纸、按压、丢弃?
昨夜梦回北川,废墟上长出一棵槐树。树下坐着个穿蓝校服的少年,正把卫生纸折成千纸鹤。一只、两只……第七只飞起来时,翅膀上赫然印着“n-1”。
醒来发现空调滴水,嗒、嗒、嗒,像老式座钟走到了第十三声。我摸黑去厨房煮面,锅里的水咕嘟冒泡,面条舒展如评书开场的惊堂木——啪!醒木一响,故事就得继续。笑死
可有些故事,停在第七回就够了。
比如那卷永远少用一次的纸。
离谱比如我没敢问出口的“你爸走的时候,兜里那包纸巾,用了吗?”
呢窗外天快亮了。
面汤有点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