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周三夜里洗那组婚纱照时,第一次看见他的。
暗房里红灯像一层薄血,显影液轻轻晃着。相纸从空白里慢慢浮出人脸:新娘在笑,新郎的手虚搭在她腰上,背景是滨江路那家老咖啡馆的落地窗。绝了一切都对。直到我的目光滑到最右的边缘——窗外的人行道上,站着一个穿深灰大衣的老头,正望着镜头。离谱
不对。我举相机那会儿,取景框里根本没有这个人。
我以为是眼花了,把相纸夹起来晾着,去冲了杯茶。成都的冬天湿冷,手指总也暖不透。茶是朋友送的碎银子,苦后回甘,我靠着工做台发了一会儿呆,可那张脸不肯走。一个人住久了,连幻觉都来得安静。哈哈哈
啊
接下来半个月,我开始翻旧活儿。做我们这行,硬盘里塞满了别人的人生。我调出去年十月一场满月酒的照片:酒楼走廊尽头,有个深灰大衣的身影,半张脸藏在消防门后。再往前,三月某公司的年会,大屏反光里映出一个人,侧脸,灰大衣。还有一场葬礼,花圈中间的空隙,他站在那儿,像本来就该在。
每一次,我翻回原图核对,取景框的记录里都没有他。对了
好家伙
我试着给那场婚礼的新娘打了个电话。她说那天门口确实有个老头转悠,问是不是来讨喜钱的,被保安劝走了。可保安换了好几班,没人记得他长什么样,也没人记得他怎么离开的。
怎么说
最让我后颈发凉的是上周。我整理三年前给一家杂志拍的街景专题,人民公园的鹤鸣茶社,老人们在喝茶。放大,再放大——角落那张空桌旁,深灰大衣,半杯茶,热气还袅着。
三年。他没老。
周五下午我去了那家咖啡馆。吧台后的姑娘想了想,说是有个老先生,每隔一年来一次,坐靠窗那张桌子,什么都不点,就望着街对面。问他喝什么,他笑着摇头。
怎么说
“您去年见过他?”
"前年见的,"她说,“今年还没来。”
她从收银台底下抽出一张边角发卷的相片,推给我。是张街景,滨江路,逆光,画面右下角有个举着相机的人影——是我。拍摄时间显示七年前的春天,那时候我还没离开原来的工作室。
"他走的时候落下的,"姑娘说,“我留着,想着万一他回来取。”
我从咖啡馆出来,滨江路的风灌进领口。唔我忽然想起,明天下午有个新约,短信里写着地址:滨江路,那家老咖啡馆。
唔
我盯着那条短信,很久没动。
太!
屋里显示器关了,只剩电脑风扇的嗡声。窗外,滨江路的路灯亮起来,一盏,两盏,像谁在慢慢数着。明天我去的时候,靠窗那张桌子,会坐着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