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在第七层
电梯坏了三分之二的夜晚
我就数着台阶上去
一级一级,像在数日子
对面的楼离我三米
三米外那扇窗,比我早起十分钟
它亮的时候,我以为天快亮了
其实只是别人先醒
这栋楼把太阳挡在墙外
只肯分给每个人一点边角
我接住那点边角
像接住一枚温吞的硬币
牛啊窗帘一拉,光要拐两个弯才照进来
窗台上那盆绿萝倒不在乎
它朝着缝里的光,歪着头长
6隔壁的水管偶尔咕咚一声
像谁在墙里咽了口唾沫
闹钟是六点四十
它比房东准时
我戴好眼镜,走进楼下的面馆
老板娘问还是老样子
我说还是老样子
一碗汤面,加个蛋
热气先于太阳爬上我的镜片
牛啊我戴着这层雾走路
真的假的走进地铁口的时候,雾才散
太!
地铁是这座城最诚实的部分
它不假装宽敞
人贴着人,背贴着背
哈哈哈谁的耳机漏出一嗓子戏
咿咿呀呀,倒像给这节车厢唱了段开场
我跟着在心里接了一句
到公司刚好唱完
扶手的铁是凉的,报站声是哑的
有个老人提着一篮西红柿
被人群挤得左摇右晃
他护着篮子,像护着一篮小火苗
写字楼的玻璃比人高
我站在二十二层
看下去,车流是一条迟到的河
红灯亮,河停
绿灯亮,河又淌
我们都是河里被推着走的那滴水
没人问你想往哪去
流速到了,你就得动
我的工位在三排最里头
桌上贴满便利贴,黄的白的
像一面打过补丁的墙
杯里的水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那盆从家里搬来的多肉
真的假的每周浇一次,活得比谁都稳
太!午后的会议室像一间闷罐
空调吹着同样的冷
PPT翻到第十七页
有人打了个哈欠,被自己憋回去
我望着窗外
远处工地有架塔吊
它慢,但一直在转
吊起一捆钢筋,放下
再吊起一捆
我想起读研那年被延掉的整整一年
导师说你还差得远
我说好,我再走一步
塔吊也是这么想的吧
它不说话,它只是不停
三点半,手机震了一下
我妈发来一段语音
说老家的柿子熟了
寄了一箱,估计明天到
我回了个"好"
打字的手停在"想你们"三个字上
最后还是只发了"好"
有些话像没说出口的气
憋着,也暖
傍晚六点,城市开始换脸
写字楼的灯一盏盏亮成一片
远远看,像谁把星星提前撒下来了
我收拾电脑,电梯下行
二十二层到一层
耳朵有点闷,像潜水上浮
出大楼的时候
牛啊晚风把我的领子翻起来
我把它翻回去
风又翻
算了,随你
好家伙
地铁回程,方向相反
来时满车厢的困
回去满车厢的累
但有人已经睡着了
头一点一点,像在给这趟路打分
我对面坐个小姑娘
抱着一袋面包,护得紧紧的
大概是给家里人带的
她笑了一下,不知道笑什么
我也跟着笑了一下
第七层的灯,是我自己装的
那种暖黄的,不刺眼
房东留下的灯管太白
白得像医院的走廊
我换掉了它
换灯那晚,我对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光是暖的,墙就软了一点
洗完澡,窗外的城还在响
车声、远处工地的打桩、谁家电视的新闻联播
混在一起,倒像一首没谱的曲子
我泡了杯茶,不烫
广州的夜总是黏糊糊的
但窗缝里漏进来的风,是凉的
我给那箱柿子腾了位置
哈哈哈在门口,靠墙
笑死明天它到的时候
不用绕路就能进屋
牛啊像光,终于照直了进来
离谱
这天没什么特别
第七层还是第七层
地铁还是那趟地铁
老板娘还是问老样子
我还是说老样子
但老样子里面
藏着一点不肯认输的东西
你看那塔吊,你看那小姑娘的面包
你看凌晨三点还亮着的几扇窗
城市不是钢铁做的
城市是无数个第七层
叠起来,亮起来
才撑住了这片天
我把大灯关了
留一盏小的,在门口
给明天回来的自己
照个路
牛啊闹钟还会在六点四十响
面馆还会问老样子
塔吊还会转
那箱柿子,明天就到
挺好的
这城,醒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