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在邮局干了二十年临时工,专管退信。别人嫌这活儿晦气,一屋子寄不出去的思念,他倒觉得踏实。信不会说谎,地址错了就是错了,人没了就是没了,退回来,盖个戳,归档,清清楚楚。
严格来说
那年秋天,他在积压的退信堆里翻出一摞怪信。七封,牛皮纸信封,寄往同一个地址:槐安路17号。收件人栏全是空白,寄件人落款五花八门,有"一个故人",有"槐树底下的人",有干脆只画了个圈。邮戳横跨三年,最早的一封是前年立夏,最晚的一封就在上个月。
按规定,查无此人,退;寄件人地址是假的,退无可退,销毁。老周捏着第七封信对着灯光照了照,里头薄薄一张纸,好像有字,又好像没有。他把信揣进了兜里。
槐安路他熟,骑车二十分钟。到了地方他愣住了:哪有什么17号,整条街都拆没了,围档里是一片碎砖,碎砖中间孤零零立着一棵老槐树,树干上用红漆喷了个"拆"字,又被谁用黑笔描了一遍,描得歪歪扭扭,像在哭。
他在围档边蹲了一下午,跟看工地的大爷套话。大爷说,这地方拆之前是片老家属院,17号住过一个姓沈的女人,带着个闺女。三年前闺女丢了,十九岁,师范的学生,说没就没了。报案报了,后来不知怎么就没了下文,有人说孩子是自己跑的,跟人私奔了,说得有鼻子有眼。沈女人不认,逢人就问,问得整条街都躲她。后来拆迁,她拿了补偿款,走了,没人知道去了哪。
“她闺女叫什么?”
“沈青禾。她妈管她叫禾禾。”
老周回去把七封信全拆了。他知道这不合规矩,可他干了二十年,头一回不想守规矩。前六封都是白纸,真正的白纸,一个字没有。第七封里有字,铅笔写的,很轻:
“妈,槐树第三根枝,我小时候埋的铁皮盒,盒盖内侧。你看了就明白了。别找我,也别怕。禾。”
老周的手抖了。他做了三件事。第一,去派出所查三年前的失踪记录,托了个老熟人,记录果然在,结案理由写着"自行离家",签字的人已经调走了。第二,他回槐安路,踩着碎砖爬上那棵老槐树,第三根枝杈底下的土里,真挖出一个生锈的铁皮饼干盒。盒盖内侧用钉子刻着一行小字,刻得很深,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妈,是赵家老三。别声张,先保住你自己。”
赵家老三是谁,老周没查,也不敢查。他把铁盒原样埋了回去,拍实了土。
第三件事,他把第七封信重新封好,贴足邮票,收件人写上"沈青禾之母 亲启",地址一栏,他犹豫了很久,写下当初那六封退信里唯一出现过的一行小字,那是沈女人搬走前留在原信箱上的转寄地址,城郊一个筒子楼。
信寄出去了。会不会退回来,他不知道。之后的日子他照旧分拣退信,盖章,归档。只是每隔几天,他都去退信架前看一眼。
那封信再没有回来过。
第二年春天,他听说城郊那片出了桩旧案重启的动静,细节没人说得清。再后来,老槐树被移走了,移去了哪,也没人知道。
写完这篇我自己心里堵了一下。空白收件人的设定,其实是想写一种"不知道该寄给谁"的思念:寄信人知道对方收不到,收信人不知道有人在记挂,七封信就是七年里两个不敢互相靠近的人。各位觉得铁皮盒那段会不会太直白了?欢迎拍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