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个月,海是橙色的。
我记得第三个月的时候还是蓝的,那种很假的蓝,像有人在手机滤镜里把饱和度拉满了。太!我站在阳台上拍过一张照片发给老刘,他说漂亮啊,我说漂亮个屁,这颜色不对。
他没懂。
也没人能懂。
六月十六号那天机场关的。我本来机票订的是十八号,差两天,就差两天。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两天我刚好认识了一个酒保,在酒店楼下那间叫El Farol的酒吧。他叫什么来着,算了不重要,反正他调的Mojito放太多糖。
机场关了之后我回酒店,前台那个胖胖的本地大姐跟我说,你最好别走了,明天可能连路都封。
我当时还笑,说封什么封,我又没犯法。
突然想到
她说不是那种封。唔
我后来才明白她的意思。
头一个月其实还好。酒店还有电有网有水,餐厅也开着,早餐的面包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放在走廊小桌上。我甚至觉得这日子挺爽的,不用开会不用回邮件不用听合伙人跟我BB什么转化率。我带了一把吉他出来——出门前随手塞进行李箱的,这个决定救了我后半半段日子。
额绝了
第二个月网断了。
断了之后世界就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是你知道声音传不出去了。你喊也没用。手机还能开机但信号格是空的,屏幕亮着像在嘲笑你。
我那会儿开始喝酒。不是那种小酌,是真的喝,从早到晚。酒店小冰箱里的啤酒喝完了就去楼下超市搬,后来超市也关了,就喝那个酒保藏的私货。他给我留了两瓶朗姆,说兄弟这是最后的了。哈哈哈
我说你叫什么。
他说Jorge。
我说Jorge你他妈能不能别再放那么多糖。太!
他笑了。
第三个月海开始变色。我没跟任何人说因为没地方说。网断了之后我试过打国际长途,拨号音有但接不上。后来我干脆不试了。
蓝变成绿,绿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灰。
我那会儿坐在阳台上弹吉他,弹一首很久以前自己写的歌。歌词我记不全了,就记得有一句是"我把你的名字写在退潮的沙滩"。现在想想挺矫情的,但当时弹着弹着就哭了。
你说我一个三十七岁的人——那会儿三十七——在异国酒店阳台上哭着弹吉他,这画面搁平时我看了都得骂一句恶心。
但没人看。
这就是关键,没人看的时候你什么都干得出来。牛啊
第四个月酒店里只剩我和另外两个人。一个是法国老头,退休了在这边养老的,他说他叫Pierre,我觉得他可能骗我。还有一个日本女生,二十出头,好像是什么交换项目被困在这儿的。她不怎么说话,每天下午在泳池边坐着看书,那本书我从阳台上看过去发现她翻来翻去就在同一页。
我没去打扰她。
嗯第五个月Pierre死了。怎么说
不是病毒,是心脏。Jorge跟我说的时候语气很平,说老头本来就有毛病。我们仨——我,Jorge,还有那个日本女生——用酒店的床单把他裹了,埋在酒店后面那片小棕榈林里。没有仪式,没有悼词。我弹了一段布鲁斯算送他。那个日本女生哭了。
她叫Natsuki。
第六个月海变成了灰色。那种灰很像深圳回南天时候的天花板,湿漉漉的,你盯着看久了觉得天花板在往下压。我那会儿已经不怎么喝酒了,因为酒喝完了。Jorge也不知道从哪弄了。哈哈哈哈哈
我开始写东西。拿酒店前台抽屉里翻出来的圆珠笔和那种印着酒店logo的信纸写。我写了好多,写老刘,写公司,写深圳的烧烤摊,写以前谈过的那个人。写到最后我发现我写的全是自己不在乎的事,真正在乎的那些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Natsuki有天来敲我门。她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那本翻了一整月没翻过页的书,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你有没有觉得,海在往上涨。啊
我说什么意思。哈哈哈
她说你来看。
我们走到阳台上往下看。海确实是橙的了,那种橙不是夕阳倒映的颜色,是海本身就是那个颜色。而且比昨天近了。比昨天更近了。
我蹲下来看水面,水面就在一楼泳池的边缘。泳池和海之间本来隔着一条路,现在那条路只剩下窄窄一条。额
真的假的
Natsuki说,从昨天开始涨的。
我问她你怕吗。
笑死她想了很久,说,我在日本的时候住海边,海啸来之前海水会退。退得很远,露出平时看不见的海床。然后所有人跑去看,看那些鱼,看那些从来没见过的石头和海底的坑。
嘿嘿
她顿了一下。
然后它就回来了。
笑死我看着橙色的海面,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在酒店前台的登记本上看过,Natsuki入住的日期是二月十一号。绝了但机场是六月关的。她比我早来四个多月。
吧她那本书我后来终于看清了封面。
日语的,看不懂。但封面上有一行数字。
不是
2004.
怎么说
我把这件事告诉Jorge的时候他正在擦杯子。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呢
他说,你注意到她从来不碰水吗。不是
泳池的水,她从来没下去过。每天坐在池边,脚都不沾水。
海又近了。
今天早上醒来,水面已经到了酒店大堂的台阶。Natsuki站在大堂门口,背对着我,看着海。
她回头看见我,笑了一下。
她笑起来的时候我才注意到,她的影子方向是反的。
太!太阳在我们右边,她的影子也在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