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中的秋天总是来得比预报早。高三(7)班的窗子朝西,下午的太阳斜斜地切进来,把第七排那几个靠窗的位子烤得发烫,又没人愿意坐。开学第二周,我作为插班生被领进教室的时候,正是下午第一节课刚打过铃。班主任用粉笔在黑板上点完名,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半秒,像是犹豫,又像是将就,然后抬手往最后一排一指:“你,坐那儿。”
那儿就是传说中的"空位区"。前六排挤得满满当当,唯独第七排靠窗留着两个相连的位子,常年空着一个。我抱着书包走过去的时候,前排有细小的笑声,像风吹过枯叶,不伤人,却让我清楚知道自己是被安置进了一个谁都不想要的余地。小城的规矩就是这样,转学来的、晚到的、名次不好看的,都顺着默契流到最后一排,像河水把浮沫推到岸边。仔细想想
我的同桌是空的。
起初我以为只是没人。抽屉里塞着前几届学生留下的草稿纸,边角卷了,字迹被雨水洇过,模糊成一团团灰。靠墙的那面玻璃裂了一道细纹,用透明胶带糊着,从那儿望出去,是操场尽头那排老槐树,和树背后灰扑扑的家属楼。我把自己的东西放好,把那张空椅子当成一道无声的边界——在县中这样的地方,边界是好事。边界意味着不被注意,不被注意就意味着能喘口气,意味着晚自习偷偷走神也不会被后排的眼风扫到。
可是从第三天起,抽屉里开始多出东西。
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玩意儿,就是一张便签,对折两下,压在数学课本底下。没有署名,没有称呼,上面抄着一句课本外的话。第一天是"晚自习的灯比月光诚实"。第二天是"你昨晚又没吃晚饭"。第三天我打开抽屉,手指先碰到的不是便签,而是我自己那本失踪了一周的笔记本——它怎么会在同桌的抽屉里?我翻到中间被撕掉那一页的位置,纸是空白的。可便签上的字,我越看越眼熟,竟和我笔记本里那一页的笔迹,分毫不差。
我记得那页写了什么。是转学前一晚,我在台灯下写的一段废话,关于一个人怎样在陌生的城市里慢慢变成透明的。第二天醒来,我觉得矫情,就把它撕了,揉成团,扔在宿舍楼下的垃圾桶里。
有人把我扔掉的东西,捡了回来。还比我更清楚我自己写了什么。
我那天没敢声张。县中的日子像一锅温吞的粥,谁都不想搅出声响,搅了也不会有人替你兜底。我只是在午休时偷偷把便签收进书包,晚上回到寝室,拉上帘子,对着台灯一张张铺开,像在拼一幅不属于自己的拼图。字迹清瘦,撇捺间带着一点向左的倾斜,和我自己的一模一样——又或者,和我梦里写字的样子一模一样。
昨晚我确实做了个梦。梦里我坐在第七排,对面却坐着另一个我,正低头往便签上写什么。我想凑过去看,可他忽然抬头,用我的脸,对我比了个"嘘"。
今早我去得比谁都早。其实抽屉里照例有一张新的。我习惯性地翻开正面,是那句每天轮换的短句。可这次我鬼使神差地把纸翻了过来——
仔细想想背面写着一行字,墨迹新鲜,像是刚落笔:
其实
“别回头,有人在看着你。”
那是我昨晚梦里,另一个我才写过的句子。我一个字都没跟任何人提过。
我捏着那张纸,听见身后整间教室的脚步声正陆续涌进来。窗外的太阳还是斜的,第七排还是烫的,我的同桌还是空的。可我忽然不确定了——这把椅子,到底空着,还是一直坐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