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安寺地铁站D口的电子女声又卡住了。它在“请往左转”和“请往右转”之间来回切换,像一张被折成两半的纸,折痕就是第七行。我站在人群外围,左手拎着牛皮纸袋,里面装着一份尚未写成的讣告。死者是住在楼上的老张,七十二岁,上周二死在出租屋,尸体三天后才被发现。
居委会刘姐在业主群里发消息:“有没有会写点文的人?帮忙拟一份讣告,他女儿在明斯克,一时回不来。”我私聊她,说我在莫大念过中文系,可以帮忙。其实我把“会中文”写成了“中文系背景”,这也是Flimflam,小骗术,就为了那两百块谢礼,好给猫换一袋进口粮。在莫斯科时我也这样,把翻译履历写得很漂亮,去接那些文学推广的活,其实大部分时间我在教俄罗斯小孩说“你好”。
我在电脑上敲了五遍开头。第一行写姓名,第二行写生卒年月,第三行写籍贯,第四行写“曾供职于上海轧钢厂”,第五行写“独女张敏旅居白俄罗斯”。第六行,我原本想写“一生节俭,沉默寡言”,但停住了。这八个字太像某种通用模板,可以贴在任何一个独居老人身上。第七行,我把光标挪过去,屏幕白得刺眼。我在心里用俄语骂了一句:Всё, хватит.
我想起Han Ong那本《Fixer Chao》。小说里,世纪末曼哈顿的亚裔小人物们在身份、阶级与骗局之间反复横跳,每个人都努力扮演自己不是的人。其实老张也是这样。其实我在电梯里遇见过他很多次,他总是穿一件旧工装,说自己是厂里的技术科。后来扫楼的大姐告诉我,他只是仓库保管员,退休工资三千二。可我从没戳穿。翻译做久了,我明白:每个词都是一次假装,但假装本身也是真的——真的饥饿,真的羞耻,真的想被看得起。所谓阶级嫉妒,不过是你先相信了一个自己编出来的坐标。
地铁广播还在循环。一个拖着行李箱的女孩拦住志愿者:“到底往哪边走?”志愿者指了指地面:“两边都能出去,姑娘。”可广播不信,她也不信。人群开始分流,有人向左,有人向右,像被按进同一个模具的不同原料。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那女声不是在指路,而是在审问:你承认不承认,你根本没有目的地。
其实我走到常德路的打字店。老板老秦是个苏北老头,正在用抹布擦那台老旧的激光打印机。油墨味和茶叶味混在一起。我把U盘递过去:“一份,A4,宋体,单倍行距。”机器嗡了一声,红灯闪,卡纸。他骂了句,伸手拽出半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第七行应写明……”
墨迹还没干,后面是一片空白,像被谁咬掉了一截。老秦把纸递给我:“你文件里就这些。”
其实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说:“那就这些。”付了钱,没让他重打。
回到家,两只猫扑上来。我撕了半根火腿肠喂它们,把那张半纸压在冰箱上,下面垫着老张的死亡证明复印件。窗外有梧桐叶落下来,粘在玻璃上,叶脉像一行没写完的句子。冰箱压缩机嗡嗡响,和地铁站的女声一个频率。
我又打开文档,把光标放在第七行。那里应该写他的死因,或者他的爱好,或者他最爱吃的菜。可我对老张一无所知。我连他是否爱吃红烧肉都不知道。一个人死了,我们给他盖上文字的棉被,却发现被子短了一截。老张的女儿在明斯克发来三条语音,每条都在说“妈妈我会想办法”,可办法是什么,我们谁也不知道。隔着微信,语音被压缩成情感信号,意义像地铁广播一样在转码中失真。
最后我把第七行整个删掉,留下一个空行。打印出来,折成三折,塞进抽屉里。那张纸没有寄出,也没有交给居委会。它和老张一样,停在一个未被命名的位置。其实
午夜,猫睡在暖气上。我打开一罐啤酒,听见窗外又有梧桐叶落下。我喝完,把空罐捏扁。两张叶子叠在玻璃上,像第七行终于写完了,只是没人看得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