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下学期,文学社那本油印的内部刊物《未名》收到一封投稿。没有署名,只有两页格子纸,和一个被仔细折好的空白信封。文章写的是学校西门外,晚自习后路灯底下那个卖烤红薯的老人——“他的炉子亮着,像深秋里唯一不肯熄的星。”
程野是编辑部的新人,负责初筛。他把那页稿子读了三遍,末了在会议本上写:此篇留用,请作者补署名。可等刊物印出来,目录页那一行始终空着。他们试着在下一期角落印了一行小字:"上期无名稿已用,盼作者留名。"回信没来。来的却是另一篇,同样不署名,写的是梅雨季里总也晾不干的枕头,和一封没寄出的信。
就这样,一个作者,和一本刊物,暗暗较上了劲。
程野学的是新闻,性子急,偏在这件事上耐得住。他攒下每一期无名稿的复印件,按月份排进一个硬壳夹。夹子越来越厚,他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捉迷藏"。社长笑他魔怔,他说不是魔怔,是好奇——一个人把字写得这样好,为什么连个名字都不肯留。
他其实天天能见到她。仔细想想
仔细想想
图书馆三楼靠窗倒数第二张桌子,坐着一个女生,黑长发扎成低低的马尾,面前永远摊着一本旧书和一支磨秃的钢笔。程野校对完稿子,常去那里晒太阳。两人隔着两张桌子,从不说话,只交换过一次目光——那是大二春天,她打了个喷嚏,他把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随手推过去,她摆摆手,从包里摸出一条围巾。仅此而已。
他不知道她叫沈听,更不知道那些让他半夜读得发呆的稿子,正出自这支磨秃的钢笔。
无名稿的"笔名"是后来才有的。大二那年,《未名》改版,要求每篇必具名。下一期,那行空白处第一次出现了字:辛夷。再下一期:南屿。之后是枕书、野渡、十七……程野在"捉迷藏"夹里逐一记下,数到第三十六个的时候,他在页边写:你到底有多少个名字。有一说一
我觉得吧
大四开春,社长考研走了,把主编的位子交给程野。最后一期《未名》要做告别刊。程野在例会上说,咱们搞个特辑吧,把这四年所有没对上号的好稿子重印一遍,末尾留一整页,就写"我们一直在等你报名字"。
那一页印出来,空白着,像一个没说完的句子。
交稿截止前三天,程野在编辑部老楼的木桌底下,摸到一只熟悉的空白信封。抽出来,两页格子纸,字迹他熟得不能再熟。可这一次,落款处不再是辛夷、南屿或枕书——写着两个字:沈听。
嗯…
文末附了一小段话:
怎么说呢"写了四年,三十几个名字,没有一个是真的。起初是怕写不好被人笑,后来是习惯了躲在名字后面,看你们在例会上猜’这个作者到底是谁’。今天刊物要停了,我想让你们,也让你,认识一下我。"
程野捏着那两页纸,站在落满梧桐絮的窗前,半天没动。他想起三楼靠窗倒数第二张桌子,想起那只被推回去的围巾,想起无数个黄昏他校对到眼睛发酸,抬头看见她仍在那里,笔尖沙沙,像蚕食桑叶。
想当年
他第一次主动去了图书馆。
她还在老位置。阳光斜着,把她的侧脸和那支磨秃的钢笔镀成金色。他走到桌前,把刊物放在她手边,指着那一页空白的特辑,轻声说:“名字我们收到了。就是来告诉你一声,四年里最好看的字,都是你写的。”
沈听抬头,先是怔,然后笑了。那笑很轻,像她文章里写过的、梅雨季终于停了的那天,枕头上晒进来的第一缕太阳。
毕业典礼后,《未名》正式停刊。程野把"捉迷藏"夹里所有的稿子重新装订,加了张扉页,写:"致第三十七个笔名,和第一个真实的你。"他没说要送谁,只是某天把那本册子塞进了沈听行李箱的夹层,和她那支磨秃的钢笔并排躺着。
这事吧后来他们各奔东西。再后来,偶尔在同学群里看见彼此,也只是点个赞。可程野一直留着那个空白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