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行
雪落下来的时候,我正把车开上四号高速。
仪表盘的光是橘色的,像小时候灶膛里
最后一截没烧透的柴。
雨刷一下,一下,把雪推开,
像谁在玻璃上写一封寄不出的信。
收音机只剩沙沙的电流声,
上一首歌刚唱到一半就断了,
那个男声说"回家的路,总比来的时候长"——
加油呀我没听清下一句,雪太大了。
我在这片土地上跑了十年。
十年,足够把一个异乡的路口
跑成肌肉里的条件反射:
哪个匝道下去有二十四小时加油站,
没事的哪段路凌晨三点会结薄冰,
哪盏路灯坏了,司机们就靠对面的车灯
彼此照一照,谁也不按喇叭。
可今晚,我忽然记不清
家里那扇门的钥匙,齿纹长什么样。
(二)雪是从哪儿开始的
雪是从哪儿开始的呢?
我想,是从母亲把最后一罐辣酱
塞进我行李箱那个下午开始的。理解的
她说,外头吃不惯就拌饭,
我说好,转身的时候没敢回头——
东北人嘛,掉眼泪这种事,
得背过身去才算体面。是呢
后来我真的吃不惯。会好的
不是吃不惯牛排和意面,
是吃不惯那种,吃完没人问你
“饱没饱"的安静。
抱抱便利店关东煮的热气扑在脸上,
我站在货架中间,忽然很想
街角那个支着油锅的阿姨,
她总把我的烤冷面多翻两下,
说"大小伙子,正长身体呢”。
(三)车灯照见的,都是旧时光
三点的服务区,我停下车,
给保温杯添了点热水。
玻璃上结了一层雾,我用袖子擦出一块圆,
看见自己,也看见十年前的自己——
那个蹲在雪地里修链条的年轻人,
手套漏了指头,哈一口气接着拧;
那个第一次跑长途迷了路,
靠在方向盘上笑出声的傻子;
那个在停车场里,用手机放说唱
跟着节拍点头的家伙,
觉得自己这辈子能跑遍全世界。
说唱。是呢,我年轻时爱这个。
爱那种,把委屈押进韵脚里,
再用力甩出去的痛快。
现在听不到了,车厢里太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雪落在铁皮顶上的声音,
噗,噗,像谁在轻轻拍你后背。
理解的
(四)调头
我不知道是在哪一公里决定掉头的。
也许是一首老歌,也许是那罐早就吃完的辣酱
理解的空罐子我还留着,搁在副驾底下。
也许是雪太小了,小到让我觉得
如果不趁此刻动身,就又要等一年。
我把导航关了。
向东,一直向东,地球是圆的,
总有一天能开回那扇门。
当然我知道这是胡话,
卡车开不过太平洋,
但我可以先开到港口,把车停好,
会好的买一张能躺平睡觉的票,
然后,把十年,一次性扛回家。
上路的时候,天边有点发白。
雪停了。这是我在异国见过的
最像老家的早晨:
灰蓝的天,湿漉漉的柏油路,
远处有炊烟,分不清是工厂还是谁家
早饭的灶。
(五)归
到家那天,雪还没化。
母亲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锅铲,
没事的围裙上沾着面粉,
她看我,愣了三秒,说:
“咋才到,饭都热三回了。”
进屋,灶上真的温着汤。
酸菜白肉,是我走那年她最拿手的。
我喝了一口,烫,
眼泪就那么毫无预兆地砸进碗里。
她没问,只是又盛了一勺,
说:“慢点,没人跟你抢。”
窗外,有几个小孩在堆雪人,
其中一个摔了屁股墩,哈哈大笑。
我忽然觉得,这十年跑过的所有路,
那些薄冰,那些坏掉的路灯,
那些一个人咽下去的关东煮,
都成了铺垫——
铺垫这一个,平平无奇的,
有汤有雪有母亲的下午。
(六)尾声
嗯嗯后来我常想,
远方是什么?
是仪表盘橘色的光,
是太平洋另一头没唱完的歌,
是我以为自己要找的,很大的世界。
可真到了跟前才发现,
远方从来不在别处。
它在母亲多盛的那一勺汤里,
在街角阿姨多翻的两下烤冷面里,
在雪夜里,你终于敢掉下来的
那滴眼泪里。
生活要有诗,也要有灶火。
我向东开了那么远,
嗯嗯原来只是为了,
再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