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后面地消防通道有十三级台阶,我数过。
不是闲的。上个月三号,我妹在这条巷子里失踪了,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这盏接触不良的路灯下。警察调监控,说她独自走进巷子,再没出来。巷子两头监控完好,中间没有岔路,两面都是封死的旧楼。人就这么没了,像泡面里最后那块脱水牛肉,捞半天找不着。
我叫陈穗,在解放碑开了八年火锅店,没读过几天书,但会算账。算账讲究个来龙去脉,这件事没有。emmm
于是我每晚收工后来这坐着,数台阶。一级,两级,到第十三级,正好是那盏灯正下方。灯罩里卡着张纸片,风吹不动,我垫脚够下来——是张照片,拍的是我家火锅店的柜台,日期显示上个月二号。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台阶是反的”。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妹失踪前一周,神神秘秘跟我说,姐,我发现咱这有个地方,台阶往下走是往上,往上走是往下。我当时忙着给客人添汤,让她别整天看那些没营养的短视频。
卧槽现在我坐在消防通道口,抽完第三根烟,决定试试。6
凌晨两点十七分,我踏上第一级台阶。水泥地,正常。第二级,第三级,到第七级,我忽然停住。鞋底的感觉不对。我蹲下去摸,台阶表面是干的,但边缘有细微的水汽,像是有人刚从下往上走,带上来潮湿的呼吸。
我继续往上。第十级,第十一,第十二——没有第十三。我明明数过上百遍的十三级台阶,现在只有十二级。灯在我头顶滋滋响,我低头看,发现第十二级台阶侧面刻着极小的字,借着手电光辨认:“你在一楼”。
我抬头。消防通道的入口就在我前方三米处,我正站在里面,背对着巷子。可我明明是从下往上走了十二级。
我去我转身,重新面对台阶,往下走。一级,两级……十二级。6抬头,入口还在前方三米。我再转身往上走,十二级,入口仍在。我像个被翻动的煎饼,两面煎透,却永远到不了边。
这时我听见我妹的声音,从很远的下方传来:“姐,别数了,数错了。”
我僵住。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来的,是从我脚底,从我刚走过的某一级台阶里渗出来的。我趴下去,耳朵贴住第十二级台阶,那下面传来闷闷的、潮湿的、像是有人在封闭空间里说话的声音。不是一个人,是很多很多人,在同时说话,但内容重叠在一起,变成模糊的嗡鸣。
我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把这块台阶撬开。
我回店里拿了撬棍和手电筒,再回来时天快亮了。第一缕光落在台阶上,我忽然发现那些水泥的颜色不均匀,靠近边缘的地方略深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浸润。我用力一撬,水泥碎裂,露出里面的——
不是泥土。是纸。
无数的纸,被压得严严实实,填满了台阶的内部。我抓出一张,是银行存单,1998年,户名不认识。再抓,是病历,2003年,某个老人的死亡记录。再抓,是我妹的身份证,照片上的她在笑,上个月才拍的,为了应聘新工作。
emmm
我继续挖,纸张的边缘割破我的手指,血渗进去,那些被压扁的字迹忽然开始蠕动,像活过来的蚂蚁。我听见那些重叠的声音清晰了一瞬,有人在喊救命,有人在念诗,有人在说"台阶是反的",其中夹杂着我妹的声音:“姐,往上才是往下。”
可以可以
我抬头看入口。天亮了,晨光从那个三米外的洞口倾泻下来,像舞台的追光。我忽然明白了什么,站起身,往上走。
一级,两级,到第十二级,我跨出那一步——
不是入口。是另一个消防通道,一模一样的,但更旧,墙皮剥落得厉害,灯罩上积着八十年代的灰。我继续往上走,又是十二级,又是另一个消防通道,更旧,墙上有我用红油漆写的"拆"字,那是我爸的字迹,他死前一年写的。
绝了我再往上。再往上。每个十二级之后都是另一个消防通道,时间倒流着,我闻到1998年的霉味,1987年的煤烟,1975年的雨水。我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但始终找不到人。直到某一个通道里,我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大概七八岁,蹲在台阶上数蚂蚁。牛啊她抬头看我,没有惊讶,说:“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好久。”
我说:“我是你姐。”
她说:“我知道。但你得先告诉我,你是怎么死的。”
我愣住。行吧低头看自己的手,那些割破的伤口没有流血,翻开的水泥白得过分,像舞台的布景。我去我想起来了,上个月三号,我接到电话说我妹进了这条巷子,我冲过来,在消防通道里滑了一跤,后脑勺磕在第十二级台阶的边缘。那个角度我看过监控,摄像头拍不到,被灯柱挡住了。
我死在这里,然后忘记了这件事。笑死
呵呵
呵呵"那你呢?"我问那个小女孩,“我妹在哪?”
"她也在找。"小女孩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我们得一起数清楚,到底有多少级台阶。数清楚了,就能出去。”
“怎么数?”
也是醉了"往上是往下,往下是往上。但有一级是假的,找到假的那个。“她拉起我的手,那双手冰凉,但确实有重量,“你数错过,所以困住了。我去我也数错过。我们都数错过。”
哈哈哈
我们就这样走。她数一级,我数一级,但永远对不上。她说"三”,我数的却是"五",她说"七",我说"这是第八"。可以可以台阶在我们脚下延伸,像两条永远交不到的平行线。行吧
直到某一步,我忽然停住。脚下这一级,水泥的颜色和其他的不同,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红线,像是用血画上去的。我蹲下去,小女孩也蹲下来,我们同时说:“这一级。呵呵”
她说"九",我说"九"。对上了。
红线开始发光,像烧红的铁丝。我听见四面八方传来纸张燃烧的噼啪声,那些被压在台阶里的病历、存单、身份证,都在变成灰。小女孩的身体也开始透明,她说:“你出去之后,帮我跟她说,我没害怕。”
“你跟谁说?”
可以可以
"我姐啊。"她笑,“你不是我姐。我姐早出去了。你是最后一个,你出去了,这地方就塌了。”
我想问清楚,但红光已经吞没了视野。再睁眼,我躺在火锅店的地板上,清晨的阳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里切进来,落在我的脸旁边。我爬起来,膝盖磕到什么东西——是张照片,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拍的是消防通道的第十三級台阶,上面用红笔画了圈。
背面写着:“姐,台阶是正的。但别回来了。”
绝了
我把照片翻过来覆过去地看,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我妹的笔迹,但比她平时的字潦草很多,像是匆忙中写的:“里面不是只有死人。也有不想活的人。我属于后者,但你不是。离谱别来找我,去数你自己的台阶。”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直到阳光移到柜台上,照见那盆我养了三年的绿萝。我忽然想起上个月二号,我妹最后一次来店里,她说姐我想吃你煮的泡面,加两个蛋。我说你都多大了还吃这个。她笑,说就是突然想吃了,怕以后吃不着。太!
那碗面她吃完了,汤都没剩。我送她到门口,她说姐你别送了,外面冷。我说你裹紧点。她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姐,要是有一天我消失了,你别找我,找你自己的路。
我当时以为她在说玩笑话。
呵呵
现在我锁好店门,走向那条巷子。消防通道还在,十三级台阶还在,但我不再往上走了。我在第一级台阶坐下,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燃那张照片。火光照亮台阶的边缘,我看见那些细微的红线,一根一根,连成某种图案,像是台阶,又像是螺旋。
有人从后面拍我肩膀,是扫街的大爷,他说:“这通道早封了,你在这干啥?”
我指着台阶:“那您说,这有几级?”
他眯着眼数:“一、二……十二啊,咋了?”
“没有十三?”
"什么十三,这通道就十二级,修的时候我就看着呢。"他摇头走开,“怪人。”
我低头看燃尽的纸灰,风一吹,散在第十二级台阶上。那些灰没有停留,像被什么东西吸进去,慢慢渗入水泥的缝隙。我蹲下去,耳朵贴近地面,听见很轻的、遥远的声音,是很多很多人同时在说话,但这一次,我听清了一句:
“姐,台阶是正的。”
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走出巷子。解放碑的霓虹还没熄,早班的公交车轰隆隆开过,火锅店门口排起队,有人喊:“老板,开门了!”
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忽然停住。
服了
钥匙串上挂着个小挂件,是我妹去年去日本给我带的,她说姐这个保佑平安。我一直没摘过。现在那个挂件在发光,很微弱的,像呼吸一样的光。
太!
我把它举起来,对着阳光看,发现里面藏着极小的字,刻在塑料壳的内侧,要对着光才能辨认:“如果台阶是正的,就往上走。如果台阶是反的,就往下走。如果不知道正还是反,就停在原地,等风。”
牛啊
风从巷子里吹出来,带着泡面的香味。我忽然很想吃一碗泡面,加两个蛋。
我打开店门,烧水,下面,打蛋。水咕嘟咕嘟响的时候,我数台阶,一、二、三……数到十二,停下。第十三是我自己的心跳。真的假的
可以可以
店外有人喊:“老板,两份微辣,加麻。”
我应一声,把蛋打进锅里。蛋黄慢慢凝固,蛋白卷成白色的边,像一级小小的、向上的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