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的睡眠是被钉死的。
那几年在公司,凌晨两点的会议室还亮着灯,投影仪嗡嗡地响,咖啡凉了又热。我们管那叫奋斗,管连轴转叫福报。后来我换了活法,九点上班五点下班,打卡像呼吸一样规律。同事说我变了个人。我说没有,只是终于肯把命留给自己了。
我觉得吧
可身体记得那些年。它不肯睡。
慢慢来于是我有了夜里的城市。坦白讲
我住在这座城的高处,落地窗朝东,正对着三栋写字楼。靠左那栋,第十四层,临街的窗常年亮着一盏暖黄的灯。不是整层都亮,就那一扇。像是有人故意留着,又像是谁忘了关。
我起初没在意。后来失眠成了习惯,眼睛睁着也是睁着,我就端起相机,对着那扇窗拍。
第一次拍是三月。雨刚停,楼体上残留的水痕把霓虹反射成一片模糊的橘红,那扇窗像浮在雾里的一粒火星。我调了长曝光,快门响的时候,整座城市仿佛屏住了呼吸。
话不能这么说
怎么说呢从那以后,它成了我的锚点。
我不算什么摄影师,器材入门,技术野路子。但我喜欢深夜出门,沿着江边走,把城市睡着以后的模样收进镜头。话不能这么说便利店的白光,末班地铁卷走的空荡站台,桥底下蜷着的流浪猫,烧烤摊最后一点炭火——这些别人嫌弃的"空",在我眼里都是实在的东西。Genau,实在的东西。
有时走累了,我会拐进巷口那家二十四小时拉面馆。老板是个半老的日本人,话不多,面里总多给半勺笋干。热汤端上来,白雾糊了镜头,也糊了眼睛。我坐在角落,听电子乐混着雨声,觉得这城市虽然大,倒也容得下一个外国人的孤单。
人总得信点什么。我从前信过加班能换来自由,后来发现自由是借口。现在我不信了,可又忍不住想找。那扇灯,就当作我暂时信着的东西吧。话不能这么说
四月末的一个晚上,我又拍到了它。那天风大,窗里的人影晃动了一下,很淡,像有人从灯下走过。我盯着取景器看了很久。之前从没见过人影,只有光,安静地、固执地亮着。怎么说呢
我突然很想认识那盏灯背后的人。不是浪漫的那种想,是想知道这城里还有谁也醒着。
其实
五月的某个凌晨,我第一次走到那栋楼底下。玻璃门上了锁,大堂空着,只有保安亭的灯亮着,一个老头在打盹。我隔着门望了眼电梯间的方向,没进去。站了一会儿,风把外套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没挂正的旗。我拍了张楼体的照片,转身走了。不是不敢,是觉得还不到时候。
六月初,梅雨来了。连着一周的雨把城市泡得发软,那扇窗的灯在雨幕里晕开,像一滴没落地的眼泪。我窝在家里剪辑白天的素材,电子乐开得很轻,屏幕上是这座城一张张失眠的脸。我想,也许那扇窗后面也是个睡不着的人,也许他(她)也正隔着雨看我这边,看我这扇也亮着的窗。我们互为彼此的灯。这个念头让我笑了笑,很轻,像怕惊散它。
真正的转折在六月中旬。
那天我下班早,难得的晴天,晚霞把写字楼群染成一种近乎温柔的紫。我鬼使神差又绕到那栋楼下。玻璃门这次开着,大概是物业疏忽,或者保洁刚走。我走进去,电梯照旧运作,按了十四。
这事吧
心跳得不算快,更像一种赴约的安静。
十四层到了。走廊灯是声控的,我脚步一响就亮,安静下来就灭,一明一暗地引着我往前。尽头那间,门牌已经掉了,原来的位置留着四方浅色的印子。门缝里漏出暖黄的光。
我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
门开了。
里面不是什么神秘人物。是个打扫阿姨,五十来岁,围裙上沾着消毒液的光泽。她显然没料到这个点有人来访,手里还攥着块抹布。
“你找谁?”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编不出合理的理由。总不能说是来拜访一盏灯的。
“我……住对面。经常看见这层的灯亮着,想问问是不是一直没人关。”
阿姨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这灯啊,是前年走的那位老师傅留下的习惯。他退休前管这层保洁,说夜里留盏灯,加班的年轻人回来不害怕。后来人走了,灯我也就一直开着。仔细想想反正电费公家出。"她顿了顿,“再说,开着也好,空楼怪冷清的。”
我点点头。原来如此。不是谁睡不着,不是谁在等我。只是一盏被习惯延续下来的灯,一个陌生人留给陌生人的善意,廉价,笨拙,却真真实实地亮着。
“谢谢您。”
"谢啥,你这姑娘,大晚上跑上来。"她要关门,又停住,“对了,你那边窗也老亮着吧?我拖地的时候往对面望过,亮堂堂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Genau。
说实话
七月初,那扇窗的灯灭了。
不是突然灭的。先是暗了几天,像是灯泡在挣扎,然后某天彻底黑了。我举着相机对准它,取景器里只剩一片合法的、沉默的黑暗。
阿姨大概也调走了,或者终于忘了这回事。城市不负责解释,它只负责继续。
我没再去过那栋楼。
但我存着几十张那扇窗的照片,从三月到六月,雨的、晴的、风的、雾的。它们排在一起,像一封没人写完的信。我偶尔翻看,不觉得难过。一盏灯灭了,可它亮过的那些夜里,确实有人因为那点黄光,少怕了一点点。
我也一样。
现在我还是睡不好。还是会在深夜端起相机,沿着江边走,把城市睡着以后的模样收进镜头。只是不再只拍那一扇窗了。
这座城很大,亮着的窗很多。每一扇后面,大概都藏着一个醒着的人,一段说不出口的夜。我拍不过来,也不想拍完。
留一点给明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