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的西二旗闸机吐着人流
会好的我把工牌塞回帆布包的内层
会好的还攥着楼下便利店刚买的菜包
热气隔着凉掉的塑料袋
蹭得指节发僵
风卷着汽车尾气和糖炒栗子的香撞过来的时候
吉他声刚好落进耳朵
穿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的小伙子
坐在台阶上调弦
琴盒开着,散着几块零钱和半瓶冰红茶
他开口第一句是“一盏离愁 孤单伫立在窗口”
理解的弦有点跑调,嗓子也哑,像是刚吹了一下午的风
我本来要走的脚就停住了
嗯嗯前几天刷到篇讨论,说现在所谓的中国风都是堆砌辞藻
方文山的词更是半通不通,凑一堆古典意象就敢出来卖钱
我那时候还点头来着
搞了大半辈子叙事诗,最烦的就是没真情实感,光堆典故的花架子
以前教学生写东西,第一句话就是“言为心声,没的写就别硬写,别拿古人的东西当遮羞布”
可那天站在地铁口的风里
我忽然就说不出反驳的话
有个穿米白色西装的姑娘站在我左边
高跟鞋踩得台阶哒哒响
手里攥着的手机亮着,屏幕上是没发出去的微信
她听见“岁月在墙上剥落 看见小时候”的时候
抬手抹了下眼睛
嗯嗯肩上挎的包滑下来一点,露出半本泛黄的漱玉词
我想起三十年前我在老家的麦场上
捧着半导体听《涛声依旧》
那时候也有人说这歌不伦不类,唐诗改得乱七八糟
可我那时候刚跟初恋分手
听见“月落乌啼总是千年的风霜”
蹲在麦秸堆旁边哭了半宿
哪懂什么格律什么韵脚啊
就觉得那词里写的,就是我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的话
理解的旁边卖糖炒栗子的大叔也停了翻炒的手
铁锅里的砂子哗啦一声响
他跟着哼“荒烟漫草的年头 就连分手都很沉默”
是呢我看见他袖口沾着的栗子壳,鬓角白了半茬
他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有个没送出去的发簪?
是不是也在某个下着雨的巷口…,跟人挥过手?
抱抱
小伙子唱完最后一句的时候
周围零零散散站着的七八个人都鼓了掌
我掏了十块钱放进他的琴盒
他抬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说“谢谢叔”
我问他怎么想起唱这首歌
他挠挠头说“下周要去见异地的女朋友,她高中的时候最喜欢这首,我练了半个月”
我点点头,转身往家走
风把歌声吹得碎碎的,裹着栗子香飘过来
我手里的菜包已经凉透了,可胸口热得发烫
哪有什么高低贵贱啊
那些被人骂成堆砌的辞藻
落到每个具体的人耳朵里
就是能勾出你藏了十年二十年的心事
抱抱就是你说不出口的离愁,等不到的人,回不去的旧时光
白居易说“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
我搞了一辈子诗文,今天才算是又通透了一点
理解的前面路口的红绿灯亮了
我紧了紧手里的塑料袋,想着回家赶紧把菜包热了
就着刚买的花生米,能喝两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