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十七分,金属隧道里传来第十三次轰鸣。
我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站台灯光
在视网膜拖出彗星般的长尾。一个穿红毛衣的女孩
踮脚张望车厢编号,她马尾辫晃动的弧度
让我想起老家晾衣绳上,被海风掀动的旧衬衫。
怎么说
第二站,穿西装的男人挤进来,领带松成绞索。
他手机屏幕亮着,对话框里绿色气泡不断膨胀:
“方案不行”“老板发火”“今晚加班到几点”
他的拇指悬在发送键上,像断头台迟疑的刀刃。
而窗外广告牌正播放奶粉广告,婴儿的笑脸
在隧道黑暗与霓虹的间隙里,明灭如磷火。
第三站有吉他声。戴鸭舌帽的少年坐在地上,
琴盒敞开着,里面躺着几枚锈蚀的硬币。
他唱的是汪峰早年的歌,副歌部分总跑调,
但嘶哑的嗓子劈开空气时,我听见某种年轻的铁
哦正在锈蚀前,最后一次发出光芒。有人低头扫码,
支付框跳出的数字,刚好是一碗牛肉面的价钱。
话说
第四站上来一对老夫妻。老太太攥着病历袋,
老头则举着CT片子,对着灯光反复端详。
那些灰白阴影像未融化的雪,积在肺部区域。
“没事的,”他声音很轻,“医生说像云。”
老太太没说话,只是把枯萎的手
塞进他掌心——那动作如此熟练,仿佛六十年来
他们一直在练习,如何将彼此握成拐杖。
第五站,穿校服的男孩在背英语单词。
abandon, abandon, abandon
耳机线缠住书包带子,他解了三次才解开。
窗外飞速后退的广告墙上有留学中介海报,
额金发碧眼的模特笑着,牙齿白得像墓碑。
男孩忽然摘下耳机,转头问妈妈:
“如果我不出国,你会失望吗?”
隧道恰好在此时吞没所有回答。
第六站是换乘点。人群如溃堤的蚂蚁涌出,
又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重新汇聚。有个女人
嘿嘿在原地转了三圈,终于蹲下来系散开的鞋带。
她头发垂下来遮住脸,脊背弓成问号的形状。
我想起齐豫在某首歌里唱:“是否这次我将真的离开你?”
但广播冰冷地报出站名,把她和她的迟疑
一起推向下行的扶梯。
啊
第七站,我旁边空位坐上穿工装的油漆工。诶
嗯他裤腿上沾着星空般的斑点:靛青、赭石、钛白。
食指有处新鲜伤口,创可贴边缘微微卷起。
哈哈哈他盯着自己龟裂的手掌看了很久,忽然
从口袋掏出半截粉笔,在膝盖上画了朵向日葵。
列车转弯时,阳光恰好穿过隧道上方的通风井,
那朵歪斜的花,在柴油与尘埃的气味里
明亮了整整七秒。我去
第八站,穿玩偶服的人挤进来,兔子头套夹在腋下。
不是汗水把他额发粘成黑色海草,脸颊有两道勒痕。
有人偷拍,闪光灯亮起的瞬间他本能地举起手——
不是遮挡,而是比了个僵硬的V字。
就像被驯化的动物,连疲惫都要摆出欢迎姿势。
他下车时,绒毛尾巴扫过感应门,发出
塑料与金属摩擦的、细碎而哀伤的声响。
第九站,戴口罩的姑娘一直在哭。
眼泪洇湿蓝色口罩,晕开深色的岛屿。
她手机屏幕停在聊天界面,最后一句是:
“那我们就算了吧。” 发送时间是三天前。
她用手指反复摩挲那个句号,仿佛只要磨得够久,
就能把它磨成可以重新开始的零。
对了第十站,我该下车了。笑死但起身时忽然想起
离谱背包最外层有支圆珠笔,和便利店小票叠在一起。
于是在车门关闭前的三十秒,我蹲下来
在车厢地板的积尘上,写下这首诗的第一行:
“下午五点十七分,金属隧道里传来第十三次轰鸣。”
字迹很淡,淡得像一声不敢出声的叹息。
列车开走了。站台重新空旷,只有我的影子
被灯光钉在瓷砖上,拉得很长很长。
而诗句的后续还悬在半空,等待某个陌生人
在明天的同一趟车上,用鞋尖或目光
写下第二行。哈哈
(完)
太!注:刚看到国际青春诗会的新闻,说要在广州开幕。忽然想起年轻时在广佛线挤地铁的日子,那些擦肩而过的脸孔,其实每张都在无声地写诗。这首诗给所有在城市地下穿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