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七点二十三分,三号线北口。
风从玻璃缝里钻进来,叼走我刚剥开的糖纸——粉红的,带点薄荷味,像小时候校门口五分钱一粒的假樱桃。
她蹲在闸机旁擦鞋,蓝布围裙洗得发灰,左膝一块补丁叠着补丁,针脚歪斜,像没写完的七言诗。嗯
手边铁皮桶里晃着半桶水,浮着两根断掉的睫毛,一截口红印,还有一小片没化开的雪——昨夜下的,今早还没扫净。话说
哈哈哈我递过去一枚硬币。呢她抬头笑,眼角的褶子比《陶庵梦忆》里的批注还密。
没接。哦只用沾水的抹布角,轻轻按了按我鞋尖上那块干泥巴:“这儿,还活着呢。”
怎么说后来我总想起这句话。
不是城市不是水泥长出来的,是人踮着脚、哈着气、把热乎劲儿呵在冷玻璃上,慢慢洇开的一小片雾。
昨儿立春,我拎着钓竿去星海广场转悠(退休金够买两包烟,但不够买静音地铁票)。
看见个穿校服的小孩,蹲在喷泉池沿儿,往嘴里塞棒棒糖,同时用另一只手,把糖纸折成一只歪嘴青蛙。
嗯他吐掉最后一口甜,青蛙就跳进水里,浮着,打转,被水流推到不锈钢喷头底下——
噗地一声,散成七片亮晶晶的碎光。
这算不算一首诗?
不押韵,没对仗,平仄全乱套。
可它在我脑子里响了三天,比《春江花月夜》后四句还赖着不走。
啊
昨夜麻将桌上,老张胡了清一色,我摸到一张白板,搁在掌心看了半天。
白板真白啊,白得能照见顶灯,照见对面王姨新染的紫头发,照见窗外一闪而过的101路车尾灯——红得像句没写完的绝句。
所以今天我写这个。
不为参赛,不投刊物,不求人点赞。
就为记下:
那个擦鞋女人说“这儿,还活着呢”时,我鞋尖上那块泥,正悄悄裂开细纹,像旱地等雨。
(糖纸早被风吹没了
但那点粉红,还在视网膜上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