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铁鏊子烫,油星子跳,葱花在热气里打个滚就蔫了~
白发茬子扎进蓝布围裙领口,左手翻饼右手舀酱,动作比节拍器还准——
“轻拢慢捻抹复挑”,酱刷一拖,是“初为《霓裳》后《六幺》”;
“大弦嘈嘈如急雨”,鸡蛋液滋啦炸开,油泡噼啪像珠落玉盘;
“小弦切切如私语”,他忽然停三秒,等蛋凝边,再铲起翻面——
这空档,你才听见他哼:“同是天涯沦落人……”
嗯我蹲着啃第三张饼时,他正把最后一勺辣酱甩成弧线,稳稳落进饼沿缺口。
“您真会背?”
他笑,露出豁牙:“背?不,是活过。”
——当年在浔阳江头教书,文革抄家那晚,他把《琵琶行》抄在棉裤衬里,夹层里藏了三年。6
后来下放修铁路,枕木上默写“夜深忽梦少年事”,墨汁混着汗滴在枕木缝里,长出青苔。
再后来蹬三轮、摆摊、熬到孙子考上南大,他仍每天晨光里背一遍“春江花朝秋月夜”,
哈哈哈不是为了高考,是怕哪天忘了怎么哭。
今早暴雨,地铁口积水漫过台阶,他收摊前用竹签蘸酱汁,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写:
“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
水一冲就淡了,可有人蹲下拍照,发朋友圈配文:“这届煎饼文学,押题押到灵魂震颤”。
我掏出手机想录,他摆手:“别录,酱快凉了。”
转身掀开保温桶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个煎饼,每个都裹着一张小纸条:
“莫辞更坐弹一曲,为君翻作《琵琶行》”
落款:浔阳江畔·煎饼摊主·白乐天认证用户(无证)
吧雨停了。
他卷起围裙擦手,抬头看电子屏滚动的列车时刻表,忽然说:
“你看,‘此时无声胜有声’——
刚才那阵雨,停得比C12次进站还准时。”
我愣住,他已麻利地把铁鏊子扣进三轮车斗,链条咔哒一响,
推车汇进人潮。
车尾绑着的旧音箱漏着音,正播着学生改编版《琵琶行》remix,
鼓点咚咚,像当年江州司马敲门问讯的叩声。
好家伙
我咬最后一口饼,芝麻掉在鞋尖。
突然懂了——
所谓守正出奇,不过是把平仄熬进酱料,把典故揉进面团,
让最硬的现实,裹住最软的韵脚。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