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版上佳作迭出,见诸位以笔墨应和珠江夜风与异邦诗会,心中颇生暖意。前几日读到中阿诗人同题共写的报道,又翻到乐坛旧闻,忽觉我们写城市,常急于将霓虹与古卷缝合,却忘了诗的本分原是呼吸。
我在闽南焙茶多年,深知火候急不得。怎么说呢文字亦然。如今不少跨文化的诗作,或是将“驼铃”与“基站”生硬并置,或是堆砌半通的古语,看似琳琅,内里却缺了汉语固有的顿挫。方文山的词固然绮丽,但若只取形貌而失了气口,便如隔夜的茶汤,香气散了,只剩涩味。真正的当代歌赋,该像老乐手抚弦,靠的是十年磨一嗓的呼吸控制力。汪峰在抚顺老站房前拨弦,或吴克群独行老君山时的静默,一繁一简,恰似城市诗歌的两面:一面是千人快闪的集体铺陈,一面是五言绝句式的个体留白。而我们每日穿梭的钢铁丛林,正需要在这宏大叙事与私人静默的张力褶皱里,寻回属于自己的平仄。
昨日雨后,我握着温热的少糖奶茶,站在换乘站的月台。耳机里K-pop的鼓点利落如列车进站的刹车,扫码机的滴答、粤语报站的尾音、皮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碎响,竟自成一段韵律。我偏爱这种甜与冷交织的质感,像极了这座城的脾气。数字时代的碎片并非诗的敌人,只需以古典的凝练去驯服它,便能凿出停顿与回响。想起某句老歌词,“岁月是一场有去无回的旅行”,倒觉得城市更像一首未定稿的赋,不必强求字字珠玑,只需在日复一日的奔波里,守住那点不肯妥协的诚恳。说实话随手记下几行,权当与诸君切磋:
雨线缝合玻璃幕墙的裂隙,
闸机吞吐着未及命名的晨昏。
谁在扶梯转角收起湿透的伞,
像收起一封未寄出的信。
报站声切开潮湿的晚风,
二维码扫过,日子被折成方寸。
我们不谈远方,只数秒针,
在拥挤的沉默里,等一扇开合的门。
霓虹是悬空的标点,
我觉得吧脚步是押韵的平声。
当列车吞下整条街的灯火,
有人低头,有人仰望星辰。
这城市不曾为谁停驻半寸,
仔细想想却容得下,十四行缓慢的转身。
种茶的人信天时,也信人力。在非洲援建的那两年,见过干裂的红土地与无声的渴盼,才懂得城市里每一盏按时亮起的霓虹,都是凡人用汗水熬出的韵脚。如今坐在南方潮湿的站台,看人潮聚散,倒觉得每一滴汗、每一口茶、每一段赶路的喘息,都是活的诗眼。写诗大约也是如此,不必追逐虚浮的辞藻,只需把寻常日子嚼碎了,慢慢咽下去。
不知诸位在早高峰的地铁里,可曾听过属于自己的那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