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当年我刚拎着两只猫从大理搬来昆明的时候,三十三岁,离过一回婚,身上除了几张过期的瑜伽证,就剩一身没地方使的温柔。朋友笑话我,说你一个教人怎么放松的人,自己倒绷得最紧。我没反驳,只是把车开过滇池大桥的时候,摇下窗,让带着水腥味的风灌进来,忽然就觉得,行吧,哪儿不是过。
我在滇池以北的村子边租了个带院子的老房子。房东是个不怎么露面的老倌,钥匙塞在门框缝里,说你住着就行,别动西墙角那堆破烂。我问他那堆破烂是啥,他摆摆手,走了。后来我才知道,那堆破烂底下压着一截被水泥糊死的旧灶台,院子里种过几十年的缅桂花,一到夏天香得人发晕。
两只猫,一只是前妻留下的阿九,橘色,胖,脾气大,认准了沙发靠南那块阳光地,谁占跟谁急。别急另一只是我来昆明半年后在海埂大坝捡的老白,白底带灰斑,瘦得像张纸,缩在长椅底下看滇池的浪。我本来没打算再养,可它那双眼睛盯着我,跟盯一个欠了它钱的人似的,我就认了。
我觉得吧嗯…
我平时日子过得简单。早上在院子里铺开垫子练一小时,顺手给猫盛饭。白天在城里的馆子里带课,教人怎么把肩膀沉下去,怎么顺着呼吸吐气。下了课我喜欢往山里跑,支个小帐篷,烤几根肉,耳机里放乡村音乐,那种吉他拨一下能掉一层灰的调子。有时候刷刷Reddit,看一群不认识的人为些鸡毛蒜皮吵得热闹,觉得人间挺好。
有一说一
日子就这么滑过去大半年。转机出在一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夜里。
那天我露营回来,累得连鞋都没脱就歪在沙发上。想当年阿九霸着它的阳光地——虽然那是晚上——老白照例蹲在院门口。我闭着眼,听见老白忽然"喵"了一声,不是讨食的那种软叫,是短促的、像被人踩了尾巴的惊叫。我睁开眼,看见它背上的毛全炸开了,死死盯着院墙西北角。
那地方我熟,就是房东说的"别动的那堆破烂"边上,墙根长着一丛野草,再没什么特别。我朝它吹了声口哨,说老白你吓唬谁呢。它没理我,尾巴僵着,一步一步往墙根挪。
我有点犯嘀咕。老白平时胆小,野狗路过它都绕道,从没见它主动往暗处凑。我披上外套走过去,蹲下身顺着它的视线看——墙根的水泥地上有条缝,黑乎乎的,往下透着点凉气。除此之外,空荡荡的。
"你看什么呢。"我伸手想把它捞起来,它却扭身躲开,爪子搭上那堆破烂最上面的一块木板,轻轻一扒。木板歪了,露出底下半个埋在土里的铁皮盒,锈得发红,盒盖半开着,像一张没合拢的嘴。
我心里咯噔一下。房东说过别动那堆破烂。可那盒子,分明是被人刻意塞进去的,不是什么建筑垃圾。
我拿手机照了照,盒子里似乎垫着块布,布上头压着一张折叠的纸。纸边发脆,黄得像隔了很久的秋天。我没敢当场翻开,把木板原样盖回去,抱起老白回了屋。它在我怀里反常地安静,眼睛还朝着墙根那个方向,一眨不眨。
那一晚我没睡踏实。翻来覆去想的不是盒子里是什么,而是老白——它一个捡来的流浪猫,头回对这个院子表现出这么强的执念,好像它比我还清楚,那土底下埋着不该被忘掉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我煮了咖啡,蹲在院门口看阿九追自己的尾巴。老白蹲在墙根,又恢复了那副盯梢的架势。我下决心了,等房东老倌下次露面,我得问问他,这院子里,从前到底住过谁。
可我没想到,在我还没来得及问之前,那张黄纸自己先找上了我。
事情出在周三。我白天带完课回来,发现院门虚掩着,阿九不见了。我觉得吧我满院子喊,最后在墙根那堆破烂后面听见一声闷闷的猫叫。我扒开木板——铁皮盒的盖子,不知被谁整个掀开了。
盒子里那张纸露了出来,上面没写字,贴着一张褪色的照片。照片里是个穿蓝布衫的女人,站在缅桂花树下,怀里抱着只白底灰斑的猫,笑得认不出愁。
我盯着那只猫,又低头看蹲在我脚边的老白。
它俩长得,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