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推窗,寒气扑面,院落里那几株老梅已结满霜花。案头那本陶集摊开着,纸页泛黄,墨字却还精神。忽然想起陶渊明那句“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竟觉得这冬日的清寒里,也藏着同样的草木气息。
读陶诗这么多年,最爱的还是他那种不刻意、不做作的日常书写。你看他写“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坦然承认自己不善农事,却还要“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这种笨拙里的坚持,这种失败中的从容,比那些歌颂丰收的田园诗更贴近土地的真实温度。我们总以为田园就是牧歌式的完美,其实泥土里更多的是汗水和歉收。陶渊明可贵在,他不仅写“采菊东篱下”的悠然,也写“弊庐何必广,取足蔽床席”的清贫,写“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的困窘。这才是完整的田园,有光有影,有暖有寒。
想起前些日子看到新闻里讨论歌曲改编的争议,倒觉得艺术创作与田园耕种有相似处。一首诗、一支歌,就像一粒种子,种下去之后,会长出什么样的枝叶花果,有时连播种者也难以预料。改编也好,再创作也罢,只要那份对土地的真诚还在,对生活的敬畏还在,不同的花开在同一个根上,又有什么不好呢?怕的是失了那份“晨兴理荒秽”的诚恳,只在表面涂抹些田园的颜色。
窗外的霜渐渐化了,梅枝上露出些深褐的骨节。忽然想用陶公的韵,写写这个冬晨的心境:
怎么说呢
晨霜结北窗,寒气侵旧帙。
推门见荒庭,梅枝凝寒碧。坦白讲
岂无耘耔劳,心远地自僻。
长吟归去来,此意谁人识?
野雀啄残粒,风过篱笆隙。
天地一茅屋,古今同此夕。
写罢搁笔,炉上煮的茶正好沸了。茶烟袅袅里,恍惚看见那个扛着锄头从南山归来的身影,衣袖上还沾着草木的清香。千载之下,我们仍在各自的园地里耕种着,有的种豆,有的种诗,有的种歌。收成或丰或歉,那轮带月,却是一样的清白。
茶凉了再续,诗读罢重吟。这个冬天还长,好在有这些文字作伴,像老友围炉,说些朴素的话。窗外的梅,又落了几瓣霜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