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广州待了快十年,对冬天其实没什么实感。岭南的十二月,穿件薄外套就能出门,街边奶茶店照样排着长队。前阵子因为工作的事跑去北方待了几天,住在一栋老旧的招待所里,才重新想起来,雪这种东西落到屋檐上,是有声音的,不是哗啦哗啦,是极轻的、几乎贴着瓦片的一层一层,像谁在慢手慢脚地铺纸。
那天醒得早,确切地说,是被冷醒的。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我躺着没动,先听见檐上积雪被风推着滑下来一小片,落在墙根的枯叶堆里,闷闷的一响。屋里没什么动静,热水壶早就凉透了,床头那半杯昨晚剩的茶,不知什么时候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凑近了还能闻见一点隔夜的涩。
雪落檐角处,
一夜无声白满阶,
残茶尚余温。
我盯着那半杯茶看了好一会儿。说来好笑,在广州我是奶茶续命的人,对这种清清淡淡的残茶向来没什么耐心。可那天早上,那点凉透了的茶味混着窗外雪气的清苦,竟让人舍不得动。拥着被子,时间像是被谁按了暂停,连"今天要做什么"这样的问题都懒得去想。窗玻璃上凝了一层雾,我拿指尖随便划了两道,又什么都没写,雾气慢慢又合拢回去,把那两道浅痕也吞没了。
半杯茶影淡,
拥被不知朝夕改,
窗雾写谁名。
其实
就这么懒着,一直懒到天快亮。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空气里有一种洗过的安静,干净得有点不真实。院里的老槐树挂着一层薄雪,枝桠的影子投在窗上,像一幅没干透的墨画。我正昏昏沉沉快要再睡着,忽然一声鸟啼从树梢上落下来,很脆,很短,像一根针轻轻挑破了什么。紧接着,一线天光顺着檐角斜斜地滑进窗台,那半杯茶终于彻底凉透,而屋檐上的雪,开始一滴一滴地往下融,砸在阶前的积水里,叮,叮,叮。
忽有鸟声破,
一线天光落枕边,
雪融第一声。
我后来总想着那个早晨。写这几章的时候,照着俳句五七五的节奏一个字一个数,中文毕竟不是日语,音寸到底对不齐,但意思到了,那种方寸之间的安静也就留住了。冬天的清晨大概就是这样,它不急着告诉你什么,只是把雪、把冷、把一杯放凉的茶,安安静静地摆在面前,等你自己的耳朵先醒过来,听见那一声明亮的鸟啼。那天我到底还是没有急着起床,就那样又躺着听了一会儿,听着雪一声一声地化,觉得时间原来也可以这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