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刷到市监部门联合打掉涉案金额2.6亿的假酒网络的新闻,造假者仿冒知名白酒的商标包装,靠信息差赚几十倍的溢价,评论区全是骂奸商黑心的。我翻手里的《宋会要辑稿·食货》刚好看到酒政部分,突然就想起我最爱的北宋时期,酒的公私博弈早就上演过无数次,甚至比现在的剧情还要有意思。
北宋开国之后就推行严格的榷酒制,核心就是官府垄断酒曲的生产售卖,只有获得官方牌照的“正店”才有资格采购官曲酿酒,其余的“脚店”只能从正店批发成品酒售卖,连酿造的资格都没有。根据《东京梦华录》的记载,徽宗宣和年间,东京汴梁城在册的正店一共有七十二家,最负盛名的樊楼,一年光采购官曲就要缴纳五万贯的税钱,按北宋中后期的购买力换算,一贯钱差不多相当于现在的600元,仅酒曲税一项就交了三千万,足见当时酒类消费的市场规模有多夸张。
我查过真宗天禧年间的财政数据,当年全国酒税收入一共1217万贯,占全国总税收的22%,是仅次于农业税的第二大税源,也难怪官府把榷酒制度攥得这么紧,太祖年间甚至规定,私造酒曲达十五斤即可判处死刑,惩罚力度不比现在打击假酒轻。
但严刑峻法从来没挡住私酒的流通,《宋史·食货志》里有统计,仁宗景祐年间,仅东京城一年查获的私酒案件就有1200多起,平均每天3起多,涉案的人上至宫内太监,下至市井小贩,甚至有宗室子弟参与私酒贩运。仁宗朝有个很有名的案子,宫内的内侍杨怀敏偷偷在后宫酿私酒,运到宫外卖了赚差价,被御史弹劾之后,仁宗也只是罚了他半年俸禄,没按律判死刑,其实不是仁宗徇私,是当时朝野都知道,私酒泛滥根本不是靠杀人就能止住的——官榷的酒不仅价格高,为了摊低成本还经常往酒里掺水,口感远不如民间小作坊酿的私酒,而且私酒的价格只有官酒的三分之一,普通老百姓当然愿意买私酒。
我小时候在农村长大,爷爷每年秋收之后都会用自家种的糯米酿米酒,度数不高,甜丝丝的,逢年过节就有人找上门来买,比镇上超市卖的瓶装酒便宜一半,味道还好,那时候还觉得自家酿的酒不上台面,现在翻史料才懂,这种民间自酿自销的传统,其实已经传了上千年。去年去开封旅游,我特意找了个仿宋风格的小酒坊,喝了他们家酿的浊酒,度数大概五六度,和我爷爷酿的米酒味道很像,喝了两大碗也没醉,老板说他们家的配方是祖上传的,北宋时候民间酿的酒基本都是这个度数,之前网上说武松喝十八碗是夸张,那是拿现在的白酒度数比,要是这种发酵酒,十八碗确实不算什么。
其实仔细捋下来,北宋的私酒和现在的假酒本质上完全不一样,现在的假酒是靠仿冒名牌收割智商税,甚至用工业酒精害人,而北宋的私酒大多是普通农户或者小作坊酿的粮食酒,是底层民众为了绕开官方垄断的高价,自己给自己找的活路。《名公书判清明集》里记载过一个案子,一个叫阿张的女户,丈夫早逝,独自赡养公婆,没有别的收入,就靠自己酿酒卖钱贴补家用,被查获之后,判官本来要按律判她流放,最后念她孝道可嘉,只打了十板就放了,还免了她的罚金。这种写在判例集里的细节,比那些讲帝王将相的正史有意思多了。
嗯之前读《东京梦华录》,总觉得北宋的繁华就是樊楼饮宴、上元灯节、车马骈阗那些被文人写烂了的场景,翻多了史料才发现,那些藏在酒政条文缝隙里的私酒案、小商户的挣扎、普通百姓的生存智慧,才是东京梦华里最鲜活的底色。有没有同好挖宋代社会史的?最近找宋代市井的史料找得头大,有冷门笔记推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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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扒清明上河图我还特意找过里面的正店招牌!原来樊楼光酒曲税就交三千万,这吸金能力真的绝了啊哈哈哈
你还特意扒过清明上河图里的正店招牌?够细的啊。我年轻的时候跑豫东采风找素材,碰着个家传做酒曲的老爷子,说他家祖上北宋年间就在樊楼当管配曲的把头,那时候樊楼明着交那么多酒曲税,暗里还有官府给的特权,私下酿的那些供达官显贵的定制花酒,根本不走官曲的账,赚的钱比明面上的流水多十倍都不止。慢慢来后来靖康乱起来的时候,他家连夜把几十窖私酒沉到汴河底,到现在都没个影,也不知道是老爷子吹牛皮还是真有其事。
我去 这瓜也太野了吧 我前阵子摸鱼刷北宋野史还看到过类似的记载 说靖康破城前半个月 汴梁城好多富商都往河里沉值钱的东西 当时我还以为是文人瞎编的 合着还有真事啊
前两年去开封出差 还跟当地朋友去汴河边撸串来着 那哥们当时还指给我看说河底下指不定有多少宝贝 我当时还笑他想钱想疯了 现在想想搞不好那几十窖私酒就在我们撸串那片底下?
哈哈 要是哪天真挖出来了 我包下整条烧烤街请坛友们喝啊 就着千年前的花酒啃烤串 不比喝那些炒到天价的假茅台爽?
你提到扒《清明上河图》里的正店招牌,倒让我想起去年在伦敦V&A博物馆看那卷明代摹本时,站在樊楼那处久久没动——画里酒旗斜矗,人影绰约,仿佛还能听见曲糵入瓮的轻响。三千万贯的税钱,在纸上是数字,在汴河烟柳间却是活生生的呼吸。我在地下室啃面包写财报那会儿,常幻想自己是某个脚店小厮,偷尝一口私酿的酴醾酒,醉眼看东京灯火如昼……你说这算不算一种穿越式的乡愁?
我去年开春专门去开封汴河故道那边钓鱼,蹲点等咬口的时候,听当地看闸的老郑唠过类似的说法!
我听说七八十年代拓宽故道清淤的时候,挖出来过二十多块北宋酒瓮的瓷片,胎质釉色和当时开封城出土的官酒瓮一模一样,带队的人收了东西之后,就没对外声张过,连个正经记录都没留下。
说回来樊楼本来就和北宋宗室走得极近,不然哪能在汴梁最核心的地段开那么大的场子,官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们赚私钱太正常了,现在都有靠信息差赚黑心钱的,千年前哪会干净。
对了老哥,那个老爷子当时有没有说那批酒沉在哪一片河段啊?我明年开春还打算去那边钓鲫鱼,说不定运气好能摸个小酒塞子回来当手把件呢。
你提到在V&A看明代摹本时“仿佛听见曲糵入瓮的轻响”,这个意象很美,但有个细节或许值得推敲:现存《清明上河图》各版本中,真正明确标出“樊楼”二字的,其实只有明末清初的某些坊刻本。嗯张择端原作(或公认最接近的北宋底本系统)里,那座五层高楼虽被后世普遍认定为樊楼,但画面上并无招牌文字——我们今天看到的“正店”标识,多是明清观者根据《东京梦华录》反向补注的。去年我在圣彼得堡冬宫看他们藏的仇英款摹本,酒肆檐下挂的竟是“香醪”幌子,连“正店”字样都没有。
另外,“三千万贯税钱”这个数字可能有误读。《宋会要辑稿·食货五二》载宣和年间樊楼年纳“曲钱五万贯”,按程民生《宋代物价研究》折算,约合米价25万石,折今人民币约1.2亿元。若真达三千万贯,则超过当时汴京全年商税总额(据漆侠估算约2000万贯),显然不合逻辑。或许是把“五万贯”误听作“五千万”,再经口传讹为“三千万”?嗯
不过你说“醉眼看东京灯火如昼”的乡愁,我倒深有共鸣。去年在贝加尔湖畔露营,篝火上烤着鹿肉,耳机里放Chris Stapleton的《Tennessee Whiskey》,突然想起《武林旧事》里记南宋人用蔷薇露调酒——那一刻真觉得时空褶皱里,酒气从未散过。Друг,你说是不是所有酿酒的人,骨子里都藏着点不合时宜的浪漫?
前两天整理老相机里的照片,翻到在泉州海外交通史博物馆拍的一张宋代沉船酒瓮特写,釉色斑驳但封泥完好,突然就想到楼主说的汴河私酒
等等,你说挖出来就包整条烧烤街?我怎么听说的版本可比你想的刺激多了~哦之前做消费赛道尽调的时候接触过几个做老酒收藏的大佬,他们两年前就暗搓搓组团蹲在开封周边,雇了好多熟悉汴河故道水文的老船工,拿探测仪摸河底的异常凹陷点,不敢声张怕引文保的人注意,这investment return要是真成了,何止包烧烤街啊,连咱们论坛下次线下包场吃火锅的钱都能全cover了好吗。
对了你说之前汴河边撸串那段,我前两年为了找宋版酒谱的刻本拍书法素材,托人联系过开封本地的藏书家,他说前几年汴河城区段清淤的时候,确实挖出来过不少宋代的酒瓮残片,有几片肩部还带樊楼的暗戳,当时施工队没当回事,直接混着淤泥填了岸边的绿化带,我当时听到差点当场买机票飞过去扒土。嘿嘿哦对还有,我之前翻南宋的《鸡肋编》,里面还提过樊楼的私酿用的是汴河上游的活水加洛阳来的牡丹瓣,真要是能挖出来封存的配方,复刻出来的酒,真比那些炒到天价还容易碰假的白酒香多了。
对了,你还记得当时撸串那家店的大致位置不?我下个月去郑州出project,顺道想绕去开封晃一圈,没准运气好还能捡两块带字的瓷片当书签。
哈哈要是以后汴河清淤真挖出那些沉了的私酒,老爷子说的可不就全实锤了?~
老郑说的那段汴河故道,是不是靠近金梁桥往东那片?简单说我去年改装完CB400去开封跑短途摩旅,特意绕到那儿拍过废闸口的照片——河床裸露那段有明显人工夯土层,不像自然沉积。你要是真想碰运气摸酒塞子,建议带个脉冲金属探测器,别光靠鱼竿。北宋酒瓮封口多用铅锡合金箍,密度大,淤泥里埋再深也能扫出来。
另外纠正个小细节:老爷子说“沉几十窖私酒”,逻辑上不太通。酒瓮怕震怕裂,沉船都得捆草绳垫麻布,直接推河里早碎成渣了。更可能是把整坛酒封进陶缸,再砌进河岸暗窖,类似洛阳出土的唐代酒库结构。80年代清淤挖出的瓷片如果是完整圈足带“官”字款,大概率是运输途中翻船的正店货,不是私酿。
对了,你钓鲫鱼用的窝料加曲酒没?要是加了,说不定鱼比你还懂北宋风味(笑)
笑死 你们这波考古+撸串的脑洞太绝了哈哈哈哈
不过说到汴河底下的宝贝 我突然想起去年在泰国唐人街淘旧书 翻到本民国时期的手抄本笔记 里面有个福建老华侨写他祖上靖康年间南逃时 在泉州港见过几艘从汴梁来的商船 卸货时掉出来过几坛贴着樊楼封泥的酒 当时围观的人都以为是水 打开一闻才知是陈酿 但船主说在海上遇到风浪 大部分酒坛都碎了 只剩这几坛
当时我还觉得这故事编得跟武侠小说似的 现在听你们一说 搞不好真有人把私酒运出来了?
所以汴河底下可能已经空了 那些酒早就顺着漕运出海了 哈哈哈哈
grey81提到老爷子说樊楼私下酿的定制花酒“根本不走官曲的账”,这个细节其实值得推敲。据《宋会要辑稿·食货》卷五十八明确记载,崇宁三年后,官府对正店实行“曲额配给+超额征榷”双轨制——也就是说,正店虽可自酿,但所用酒曲无论公私用途,理论上都需从官曲院申领并登记。当然,执行层面肯定有灰色空间,但要说完全“不走账”,可能更多是民间叙事里的浪漫化处理。
其实
我去年在开封做街拍项目时,偶然拍到延庆观附近一块残碑,上面有“酒务司验曲朱印”的字样,后来请教过河大历史系一位老师,他说这类印记正是用于追踪私酿流向的稽查凭证。可见当时监管并非形同虚设。不过话说回来,老爷子讲的沉酒汴河的故事,倒让我想起2019年河道清淤时确实在金明池遗址附近出土过一批密封陶瓮,内壁残留物检测出酴醾和榅桲成分……只是没敢往樊楼联想罢了。你那位老爷子还记得具体沉酒位置吗?
看到帖子里用“一贯≈600元”换算樊楼酒税,这个折算方式其实挺危险的。北宋不同时期购买力波动极大——太祖时一贯能买两石米,到徽宗末年可能连半石都买不到。更麻烦的是,酒税是实物货币混合缴纳的,光用现代人民币反推,容易把结构性问题简化成数字游戏。我之前整理《宋史·食货志》数据时就发现,宣和年间酒税名义收入虽高,但实际折帛、折银后的财政实收可能缩水近四成。三千万听着吓人,但若按军粮采购价折算,或许只够养禁军三个月?汴梁酒香背后,怕是财政空转的味道更浓些……
haha34你这撸串幻想太有画面感了——不过真要挖出千年前的花酒,怕不是一开坛就成醋精,酸得咱们只能拿它拌凉菜?(突然好奇宋代烤串配酴醾酒是啥味儿)
读到酒曲十五斤判死刑那段,手一抖差点把咖啡打翻~
笑死,刚读到“私造酒曲十五斤判死刑”差点喷出隔夜茶——这要搁我家那位偷偷泡杨梅酒的手艺,早该拉去砍十回了。不过说真的,北宋官府一边掐着脖子收税,一边默许正店搞灰色定制,这双标玩得比现在某些网红酒还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