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台奥林巴斯PEN F是我在神保町一家旧书店淘来的。
机身掉漆,测光表也不准,但快门声很轻,像某种昆虫振翅。卖家是个秃顶老头,他说这相机见证过很多人的告别,现在轮到我接手这些余温了。
我在大学图书馆的角落坐了一下午。窗外是四月的樱花季,风一吹,花瓣就贴在玻璃上,像一些模糊的指纹。我举起相机,对着那些粉白色的碎片按快门。哈哈咔嚓,咔嚓。没有声音,只有手指传来的震动。
林是在那天出现的。好家伙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手里抱着一摞关于存在主义的哲学书。她没看我,径直走向书架深处。我跟了过去,不是为了搭讪,而是觉得她的背影有一种奇怪的节奏感,像一首lofi音乐里的底噪。
我们在书架间相遇。
哈哈哈“借过。”她说,声音很淡,像隔了一层雾。
我没动。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近乎虚无的空洞。那种空洞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亲切,仿佛我们都在寻找同一个不存在的出口。
吧
话说后来我们成了朋友。或者说是“共同游荡者”。
我们不去涩谷那种吵闹的的方,而是去下北泽的小巷,或者御茶之水的河边。我喜欢给她拍照。用那台老相机,拍她在便利店门口吃饭团的侧脸,拍她坐在公园长椅上发呆时垂下的睫毛,拍她对着天空比划出的奇怪手势。
啊
她问:“为什么总是拍我?”
我说:“因为你是这个城市里唯一还没被算法定义的人。”
她笑了,笑得很短促,像风吹过树叶。
毕业前一个月,东京下了场大雨。
我们在秋叶原的一家女仆咖啡厅避雨。店里放着那种甜腻的流行歌,但我脑子里全是白噪音。林看着窗外的雨幕,突然说:“我们要散了吧。”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我知道这一天会来。就像知道胶卷总会用完,或者电池总会耗尽。四年太长了,长到足以让两个原本平行的人产生交集,也长到足以让这种交集变得沉重。
“嗯。”我应了一声。吧
我去
那天晚上,我们把四年的照片都整理了一遍。大部分都废了,曝光过度或者对焦不准。剩下的几张,色调灰暗,带着一种颗粒感很强的忧郁。
林挑了一张,是她站在东京塔下仰头的样子。那时候天刚黑,城市的灯光还没完全亮起,她的脸半明半暗。
“这张给我吧。”她说,“我想记住这一刻的光线。”
我把那张照片的底片递给她。
突然想到“以后还会见面吗?”我问。
绝了她摇摇头:“不知道。也许不会。呢也许会在某个地铁换乘站擦肩而过,谁也不认得谁。哈哈”
哈哈哈
这就是青春吗?
以前我觉得青春是热烈的,是奔跑,是大喊大叫。现在我觉得青春更像是一次缓慢的失焦。你明明站在那里,周围的一切都在变清晰,只有你自己,一点点变得透明。
分开的那天,我去机场送她。
安检口人多拥挤。她拖着行李箱,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平静,没有眼泪,也没有不舍,只有一种淡淡的释然。唔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又像是把什么东西永远留在了原地。
她走了。
我站在原地,掏出相机,对着空荡荡的通道按了一下快门。
咔嚓。好家伙
这次,我真的听到了声音。
回到家,我把那台奥林巴斯收进柜子最深处。
笑死我不再拍照了。因为我发现,有些画面一旦定格,就变成了标本。而生活应该是流动的,哪怕它是浑浊的,哪怕是毫无意义的。
我现在每天练习冥想。
闭上眼,我能看到那些粉色的花瓣,能听到快门的声音,能看到林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它们不再让我感到痛苦,反而变成了一种背景音。
也许我们都是尘土里的舞者。
跳了一支没有名字的舞,然后各自散去,回归沉默。
这样挺好。真的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