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也是冤枉。罗贯中那一支笔,把多少活生生的豪杰写成了脸谱。如今提起鲁肃鲁子敬,十个人里头怕有九个半的印象,不外乎"老实人"“好好先生”,顶多再加一句"老被诸葛亮气得够呛"。这印象里还夹着点轻慢——仿佛东吴的江山,是周瑜打下来的,是吕蒙偷来的,鲁肃夹在中间,不过是个性子温吞的黏合剂。
可我总觉着不对劲。一个能让孙权引为心腹、在周瑜死后独撑江东半壁的人,真会是戏文里那个唯唯诺诺的老好人?
建安五年的那场密谈,史书只留了淡淡几笔,底下却藏着一盘活了整整六十年的大棋。
那年孙权十八岁,刚接过兄长孙策交下的江东。帐外是曹操已在官渡磨刀、北方将定;帐内是文武各怀心思,这艘名为江东的船换了新主,底下的水却暗得吓人。少年孙权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幅天下图——其实那图他比谁都看得清明:荆州刘表老迈,益州刘璋暗弱,中原曹操如日方中。看清是一回事,下一步往哪儿落子,是另一回事。坦白讲
鲁肃就是在这时走进来的。
他算不得名门之后,更没有羽扇纶巾、自带光环的那般排场。史书里的子敬,为人方严,性子旷达,家底殷实却轻财重义,年轻时便肯散尽家财结交豪杰。这般人物,放在哪个世道都是能成事的脾气。可偏生被后世戏文安了一副懦弱的面孔,一戴就是几百年。
那一夜,孙权屏退左右,与鲁肃促膝而谈。古人所说的"榻"不过一张矮床,二人斜倚着,灯影在帐中摇晃,嘴里说的话却大得惊人。
孙权问:汉室倾颓,天下纷乱,我承了父兄基业,想建齐桓晋文那样的功业,先生看如何?
这话听得谦恭,其实是探鲁肃的底线——你是要我老老实实做个诸侯,还是敢把那句"取而代之"说出口?
鲁肃没绕弯子。他说:当年汉高祖恭谨事奉义帝,也不过是时势所迫;如今曹操便是当年的项羽,将军您,怕是做不得齐桓晋文了。替汉室收拾这残局,已经没有人做得到。坦白讲
紧接着,他抛出了那句改了东吴命脉的话——
“为将军计,惟有鼎足江东,以观天下之衅。规模如此,亦自无嫌。何者?北方诚多务也。因其多务,剿除黄祖,进伐刘表,竟长江所极,据而有之,然后建号帝王以图天下,此高帝之业也。”
坦白讲说白了就一层意思:别再去想什么辅佐汉室了。先稳住江东,趁北方腾不出手,向上游打,把整条长江攥在掌心,届时称帝图天下,那是刘邦才有的功业。
诸位且记下这个年份——建安五年,公元二〇〇年。嗯…
七年以后,诸葛亮才在隆中草庐里,对着三顾而来的刘备,说出那套"三分天下"的规划。而鲁肃的榻上策,比他早了整七年,且比隆中对来得更狠:孔明的蓝图还停在"跨有荆益、待天下有变",鲁肃一开口,便是建号帝王、鲸吞长江。嗯…
偏偏历史爱作弄人。隆中对被吟诵了千年,榻上策却埋在《三国志》的注里,少有人翻。以至于后人一提"三分天下谁先谋",脱口而出的总是孔明,而不是这个斜倚在孙权榻边、把棋子一颗颗摆定的书生。
可鲁肃这人的精彩,原不在这一夜的雄谈。
一个人敢在十八岁新君面前说出"你做不得齐桓晋文",固然是胆识;可能让一个疑心重、性子烈的少年君主,从此把他引为心腹,往后二十余年但凡军国大事,总要听了子敬一句话才落槌——凭的绝不只是嘴皮子。
建安十三年的那个冬天,曹操大军压境,东吴满堂文臣跪了一地、齐声请降之时,又是这个"好好先生"拍案而起,一句话定了江东的生死。那一场火,那一座联盟,那之后他替孙权借出去的荆州、挡在前面的关羽……桩桩件件,都和戏文里那张温吞脸,差了十万八千里。
子敬这盘棋,才刚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