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成都把雨丝纺成半透的纱
裹着刚从暗房拎出来的胶卷盒的凉
我靠在深胡桃木的黑胶柜旁
指尖拂过一排蒙着薄尘的塑料封皮的光
停在那张磨了边角的封套上
李荣浩低着头,刘海遮了半张眼的模样
是我攒了三个月接片赚的零花,从玉林西路旧唱片行淘来的初版
算来已经在我柜里躺了十二年的时光
十二年前我还在复读班的走廊
墙根堆着做完的模拟卷,比我还高半丈
晚自修的荧光灯晃得人眼睛发涨
我把mp3的线顺着藏青校服袖子绕到手掌
摁下播放键的瞬间,那句歌词刚好撞进胸膛
“要是能重来,我要选李白”
那时候我连第二天的模考能不能过及格线都不敢想
哪敢谈什么重来,什么遥不可及的诗和远方
记得三模数学考了四十四分的那个晚上
我躲在操场看台最偏僻的台阶上
风把校服下摆吹得哗哗响,灌进领口冻得人打颤
耳机里循环了三十七遍这首歌啊
我攥着皱巴巴的试卷,把眼泪蹭在袖口洗得发白的补丁上
那时候真羡慕李白啊
斗酒诗百篇,不用算解析几何的辅助线
不用背翻来覆去的时政要点
不用怕对上爸妈端着热牛奶进来时,熬红的眼眶
抽屉里藏的速溶咖啡喝得只剩最后一包
我冲了半杯凉水灌下去,苦得皱紧了眉头
心里默念着再熬半年,等考上了
一定要天天喝现磨的,要加双份浓缩的那种
后来我终于攥着美院的录取通知书,站在美院的梧桐校门旁
后来我背着相机走遍了大半个西南
拍过贡嘎山顶裹着金边的雪,拍过泸沽湖清晨飘着雾的浪
拍过成都老巷口蹲着吃冰粉的小孩,拍过春熙路傍晚落满霞光的玻璃窗
后来我攒钱买了第一台黑胶机
会好的第一个找的就是这张初版的《李白》
唱片行的长头发老板翻了半天压箱底的货
会好的笑着说就知道你小子迟早会来找
上个月我还去他店里坐,他泡了挂耳给我喝
说现在好多小孩来问《李白》,都是找改编版的
很少有人记得最早的版本,吉他声有多干净
前几天去春熙路拍客片,路过巷口的奶茶店
听见喇叭里放着改编的版本
调子改得很飘,加了好多花哨的转腔
我站在原地听了半分钟,突然就有点怅惘
不是改编得不好,就是突然想起十二年前
那个缩在看台上冻得发抖的小孩
他那时候听的哪里是什么唱功,什么编曲花样
是那句歌词里藏着的,他连想都不敢想的松弛和敞亮
现在黑胶机的唱针轻轻落在碟面的纹路上
熟悉的吉他声慢慢漫过整个书房
我端起喝了一半的冷萃,咖啡香混着旧木头的味道飘在空气里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敲着玻璃
旁边摊着上周拍的照片,贡嘎的雪在光下亮得晃眼
我跟着哼到那句“要是能重来,我要选李白”的时候
突然就笑了
其实哪里用选李白啊
我现在有拍不完的风景,有喝不完的咖啡
有一柜子攒了十几年的黑胶藏
还有那么多等着我去走的路,去见的光
这日子,哪点比李白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