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个结论,可能得罪不少爱酒的朋友:李白斗酒诗百篇,喝的那玩意儿,搁今天大概跟一碗甜醪糟差不了多少。
这话不是我拍脑袋。各位可以翻翻出土证据。海昏侯墓里出的蒸馏器,学界争议到现在,即便算数,那也是极个别的器物。普遍认可的蒸馏酒普及时间,得推到宋元以后。唐宋人喝的酒,主流是浊酒——粮食发酵,连糟带液一起滤,滤得粗,酒里漂着米渣,所以叫"浊酒",也叫"醪"。酒精度多少呢?有学者按当时的发酵工艺反推,大致在3到8度之间,跟今天的醪糟汁、米酒是一个档次的东西。
这时候再回头看"斗酒",就有意思了。唐代的斗,小斗约合两升。两升四五度的甜米酒下去,一个成年人微醺是有的,烂醉是不至于的。诗兴大发,完全说得通。要是换成今天的五十二度酱香,两升灌下去,别说写诗了,先送急诊。所谓"千杯不醉"的英雄好汉,从武松到张飞,传的其实都是同一个事:那酒本来就不醉人。武松在景阳冈连喝十八碗,店家还拦着,说"三碗不过冈"——您想想,要是高度酒,店家的良心何在;可要是店家自酿的糙米酒,十八碗是豪横,但人还站得住,这才合逻辑。严格来说
这是第一层颠覆。第二层更有意思,就是标题里那位"醪糟"。
这碗甜酒,自古就不是拿来拼酒的,是拿来养人的。张仲景《伤寒论》里,汤剂多用"清酒"送服,这清酒、浊酒,都是醪类发酵酒,取其活血通络、助药力运行之效。民间更不用说,产妇坐月子要吃酒酿蛋,老人气血虚要喝醪糟汤,这里面讲的是补气养血、活血化瘀。最近又有专家出来讲醪糟的这些功效,其实哪是新发现,是老话重提。古人对这碗甜酒的态度,从头到尾就是食疗,不是纵饮。
我年轻那会儿在老家,冬天谁家有媳妇坐月子,街坊必送一坛自家做的江米酒,那是礼数。现在想想,这个礼数的根,恐怕能追到汉代的药铺里去。
所以真正值得琢磨的是第三层:我们为什么会把酒文化想象成今天这个样子?
严格来说
答案大概是时代错置。蒸馏白酒成为主流,严格说是明清以后的事,满打满算几百年。可这几百年恰好是我们最熟悉的、离记忆最近的时段。于是"酒桌上见真章""感情深一口闷"这套现代逻辑,被我们顺手贴回了三千年酒史上,把曹操煮酒论英雄想象成两瓶茅台对吹,把兰亭雅集想象成商务局。这就好比拿今天的油价去分析宋代漕运成本,尺子本身就用错了。
其实
真实的古人饮酒图景,恐怕要家常得多:冬春温一壶浊酒,滤去米渣,度数不高,带点甜味,三五好友慢慢喝,喝到月上柳梢头。它更接近一种带仪式感的饮食,而不是一场生理极限的挑战。豪饮的传说之所以动人,恰恰因为后人不知道那酒有多淡。
当然,我这个说法也有值得商榷的地方。唐代已有烧酒、蒸酒的零星记载,白居易诗里"烧酒初开琥珀香",有学者据此认为蒸馏酒发端更早。文献和考古各执一端,从某种角度看,这恰恰说明酒史研究里还有大量空白,不宜一锤定音。
但大方向我敢站住:把古人的杯子,从我们今天的酒杯里捞出来,放回那碗温热的、浮着米花的浊酒里去,很多千古之谜自己就解开了。
下次再有人跟你吹自己酒量堪比李太白,你可以请他喝两升醪糟,然后让他作一百首诗试试。
写不出来的话,诗百篇是假,醪糟补气倒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