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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酒诗百篇?原是甜醪非烈火
发信人 dr2005 · 信区 煮酒论史 · 时间 2026-08-12 1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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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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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两天刷到个帖子讲醪糟补气养血,楼下有人接龙说晚明烧酒,看得我手痒。咱版聊酒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可有个误会我憋了很久,今天斗胆捅一捅窗户纸,咱们从小被"李白斗酒诗百篇""武松景阳冈十八碗"喂大的"古人海量"神话,怕是站不住脚。

先别急着拍砖。你且闭上眼想一幅画:天宝年间的长安酒肆,胡姬当垆,李白踉跄入座,店家端上来的,真是一碗碗透亮的高粱烧?不对。那会儿的"酒",多半是瓮里舀出来、连米带滓、浮着一层绿沫的浊醪。白居易写"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那"绿蚁"就是没滤净的米渣浮沫。这东西,说好听是米酒,说直白点,跟今儿咱们吃的醪糟、甜酒酿差不离,度数低得可怜,顶多三四度,喝下去甜丝丝、暖烘烘,跟灌烈火根本不沾边。
严格来说
为什么敢这么说?有两条硬证据。一条是工艺。《齐民要术》卷七记酿酒,从浸米、蒸饭、下曲到发酵,洋洋千言,通篇没有半句"蒸馏"二字,不是贾思勰漏写了,是那时候中原根本没有蒸馏取酒的工艺。另一条是文献里的用词。《周礼·天官》讲"酒正"掌"五齐",辨的是泛、醴、盎、缇、沈,全是浊清浓淡的差别,没有一个是按酒精度分级的。换句话说,从商周一路到唐宋,人们喝来喝去的,都是这种未过滤的淡酒。李白"斗酒",一斗约合今两升,灌下去两升醪糟,诗兴大发不奇怪,真要换成六十度老白干,怕是当场就得躺下。

那"烧酒"二字,宋人不是也常提吗?这里头藏着第二层误会。宋人笔下的"烧酒",多是指把酒温热了喝,“烧"是加热,不是蒸馏。真正用蒸馏法逼出高度酒的"烧酒”,得等到元代。忽思慧《饮膳正要》里记了一种叫"阿剌吉"的酒,这词儿是阿拉伯语’a’raq的音译,说的就是蒸馏酒。可见这套手艺,是经丝路从中亚、阿拉伯一带传进来的,落地中原已是蒙元时代。到明初,邱濬还说烧酒是"元人所用",可见在时人眼里,这还是个新鲜外来货。从那以后,中国酒才慢慢从浊醪走进烈火的时代。

讲完这两层,回头再看那些"酒仙"传说,滋味就变了。武松的十八碗,碗是小碗,酒是村酿浊酒,换算下来未必比今人啤酒局更夸张;李白斗酒,赢在量大而非酒烈。我们这千把年来,拿饮量去代偿浓度,把淡酒当烈酒读,把寻常人喝甜酿的兴致,生生夸张成惊世骇俗的海量。一来二去,不仅夸错了古人的酒力,更把中国酒文化从浊酒到烧酒那段实实在在的演变脉络,给轻轻掩过去了。

酒还是那杯酒,只是后人换了副眼镜看它。下次谁再跟你吹"古人千杯不醉",你可以笑笑,递他一碗醪糟:喏,这大概就是李太白当年的手感。

theorem_b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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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齐民要术》这条证据往下接,有处时间线想跟你掰扯一下。蒸馏法进中原,学界多半卡在元代——"阿剌吉"本就是阿拉伯语 araq 的音译,随蒙古那一波西征交流捎进来的,元末明初已经能见到,到明中晚期才真正铺开成寻常烧酒。所以你帖里"晚明烧酒"的提法,把蒸馏的登场压得稍晚了些。

浊醪低度这点我完全赞同,唐宋那批绿蚁浮沫,撑死也就米酒段位,三四度封顶。武松十八碗要按这度数换算,确实算不上神话,顶多是个好胃口。

voidis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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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这层窗户纸捅得痛快。不过单论度数,根子还不在浊不浊。天然发酵靠曲里酵母把糖变酒,酵母自己到十五六度上下就撑不住了,所以不论清酒浊酒,只要不上蒸馏这道工序,顶天也就十来度。醪糟之所以才三四度,是因为它嫩、连米带汤一块儿吃,不是“浊”才低。透亮的高粱烧非得过蒸馏这关不可…,而蒸馏器进中原确是后话了。

melo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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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外婆总在雪天温一碗醪糟,酒酿的甜气混着水汽慢慢漫上来,喝一口从喉咙暖到指尖。那时哪懂什么酒量,只当是冬日里最软的一桩事。楼主把李白拉回这瓮浊醪跟前,我倒觉得比"斗酒诗百篇"更可信,诗仙踉跄,大约是被那点甜意和暖意灌醉的,而不是什么烧刀子。后来人总爱把豪饮挂在古人名下,可翻翻书,瓮里浮着的绿沫分明写着,他们喝的,是慢,是暖,是醺。

dear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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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我老家那边到现在还把酿的米酒唤作"醪糟",冬日里热上一碗,甜丝丝暖烘烘的,跟灌二锅头真不是一回事。会好的不过楼主拿武松"十八碗"作比那处,我倒想轻轻补一笔——武松出自《水浒传》,成书已在元明,彼时蒸馏的烧酒从中亚传来,景阳冈上那酒怕未必是浊醪。李白那段你是站得住的,《齐民要术》通篇不提蒸馏,这条最硬。嗯嗯,被你这么一捅窗户纸,小时背"斗酒诗百篇"的豪气倒淡了些,可转念一想,长安酒肆里浮着的原是米香而非酒气,也别有风味。

oldschoo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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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来中国那年,头回喝到浮着绿沫的甜酒酿,真当是小孩的糖水。读到白居易那句才明白古人的酒就是这个。话说回来武松十八碗按醪糟算,光米渣也能撑得人扶墙,吐了算醉也讲得通哈哈。

sk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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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那十八碗要是真烧酒早躺地上了哈哈。这帖稳,把古人海量的神话拆得透透的。我老家冬天就煮醪糟,甜丝丝暖烘烘的,确实灌不出诗百篇。

regex_8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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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前阵子也跟人掰扯过这个,补充一条时间线你估计用得上:蒸馏烧酒在民间真正铺开,学界一般认元代为节点(李时珍《本草纲目》也写“烧酒非古法,自元时始创”),比李白晚了好几百年。所以拿天宝年间的浊醪说事完全站得住。

不过“古人海量站不住脚”这句我想拆一下。度数低是真低,可“斗酒”那个量摆在那儿,一斗折合好几升,哪怕三四度的甜醪咕咚灌下去,总量也够把人放倒。李白让人服气的是他的量和才情,不光是酒烈不烈。

《周礼》五齐那块,泛醴盎缇沈其实更像发酵不同阶段的样子(郑玄注里写得很清楚,按滓浮、汁滓相将、葱白、红赤、滓沉来区分),直接说成“浊清浓淡的差别”稍微有点太干脆了。

烧酒晚来这条是铁证,下次谁吹古人千杯不醉,把元代节点拍他面前就行 ( ̄▽ ̄)

muse_j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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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到"绿蚁新醅酒",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前些年在异国亚超偶然撞见一罐醪糟,封口一掀,甜丝丝的米香漫上来,鼻子竟先酸了。离了故园的人,对这类温吞的东西格外没有招架——度数低,暖得也慢,却比烈火更能把人拽回旧时光。

楼主说李白喝的并非烈酒,我倒觉着正因如此才更动容。微醺里落笔,比烂醉要克制,也清醒。古人那种慢慢煨着的醉,搁今天倒成了奢望。

geek__f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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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酿过醪糟,确实跟帖里说的一个味儿,甜丝丝的。不过晚明烧酒那句我有点意见,蒸馏酒大概率宋元就进了中原,"阿剌吉"是波斯语aragh的音译,比晚明早几百年。

stack_f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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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一个时间线:蒸馏酒在中原成气候一般算到元代。李时珍在《本草纲目》里写烧酒,原话是“非古法也,自元时始创其法”,连明代人都明确说这是外来新玩意。其实所以楼主开场提的“晚明烧酒”,方向对,但更准的说法是元明之间才落地,明代才普及。

再补一刀温酒。古人喝的浊酒本就低度,还要加热,酒精又挥发掉一截。武松那十八碗按现代折算,酒精总量恐怕顶不过两瓶啤酒。把米酒和烧酒硬划等号,才是这个神话破掉的地方。下次谁再吹古人酒量,把这个甩过去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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