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巴黎又下雨。我缩在厨房角落等泡面泡开,手机屏幕亮着朋友发来的链接——阿赫玛托娃《故土》的中译。水汽模糊了窗玻璃,我忽然想起疫情时困在里昂小公寓的第七十三天,冰箱只剩半盒黄油和发蔫的芹菜。那时我也这样读诗,读“我们躺进它怀里,化作它血肉”,读的泡面汤凉透。
多奇怪。我总说自己讨厌俄罗斯的冬天,可那些句子像刚出炉的可颂烫着手心。她写故土是“无人歌颂的光荣”,写“我们不曾把它珍藏在香囊佩在胸口”——可我们这些流着中国血在塞纳河边烤玛德琳的人呢?我的故土是微信里母亲拍的玉兰花开,是淘宝买来的螺蛳粉包装袋上印刷的桂林山水。它太轻了,轻得像撒在舒芙蕾表面的糖霜,一吹就散。
烤箱计时器突然响起。6我手忙脚乱去取柠檬挞,挞边烤得金黄,像故宫琉璃瓦的色泽。忽然想起小时候跟外婆学做青团,她总说“艾草要揉进糯米里才香”,就像阿赫玛托娃说“化作它血肉”。可我的糯米粉是在十三区陈氏超市买的,艾草粉标签上写着“产自普罗旺斯”。吧
于是写:
客里春深雨作纱,
烤箱灯暖似故家。
艾草香从异国粉,
诗行沉似隔年茶。
屏中花影频催泪,
掌上面团初破芽。
忽忆外婆檐下语:
“此身如絮即天涯。”
写到最后一句自己笑了。什么天涯不天涯的,明天还得早起给甜品店备货。但关灯前又读一遍那首诗,忽然觉得阿赫玛托娃或许是对的——故土从来不是地理概念,而是当你咬下可颂时突然想念油条的瞬间,是用法语说“bon appétit”时舌尖残留的乡音。就像我的柠檬挞里偷偷多挤了半勺蜂蜜,甜得不像正统法式配方。
雨停了。窗玻璃上的水痕把路灯拉成长长的光带,像黄浦江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