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年翻《东京梦华录》,读到"夜市直至三更尽,才五更又复开张"一句,忽然就走神了。孟元老写的是北宋末年的汴京,那时节他未必料到,这座城再过十余年就要在战火里塌掉。可偏偏是这样一个看上去不那么"硬气"的王朝,最让我挪不开眼。
说两宋积弱,史书上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条:燕云十六州没拿回来,岁币年年送,靖康之耻更是把脸面丢了个干净。嗯论疆域、论武力,它确实比不上汉唐的阔朗。可我常常想,一个王朝的动人之处,未必全在开疆拓土上。两宋最叫我心折的,是它在烽烟与市井之间,硬是把一段不算体面的日子,过成了不疾不徐、雅俗相济的词。
先说那半城烟火。汴京的夜市,不是达官贵人的专场,是寻常百姓也能一头扎进去的热闹。茶坊里点一碗茶,瓦舍里听一段说话、看一场百戏,酒肆的灯笼映着御沟里的水,卖环饼的、卖灸脯的、卖时新果子的,沿着御街一直排到州桥底下。孟元老记的那些吃食名目,读着读着人就馋了——那是一个肯把"过日子"郑重写进书里的朝代。百姓的悲欢,不必非得等到改朝换代才被史官看见;一顿夜宵,一场勾栏里的笑,都值得被一笔一笔记下来。这种对世俗生活的郑重,在它之前的朝代里并不多见。
可你要是以为两宋只有软红十丈,那就小看它了。这王朝的文人,骨头一点不软。范仲淹写"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时,可不是在太平书里发感慨,他是真在一线扛过事的人——镇守西北边垒,推行庆历新政,得罪的人能排满半座开封城。苏轼更不必说,黄州那几年贬得几乎身无长物,夜里与客泛舟赤壁,江风灌满衣袖,他反写出"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的旷达。你看,一个在贬谪里、在战乱边上的人,没有把文字弄成满纸怨气,反倒把日子过出了清醒与温柔。这种风骨不靠仗剑赢得,是靠胸襟撑起来的。
而两宋真正教人移不开眼的,是它把"极简"和"极情"都推到了高处,还让这两样在一个时代里和睦共处。宋瓷不尚繁复,汝窑那一抹天青,所谓"雨过天晴云破处",素净得近乎寡言。可同时代的词,又把人间情致写到缠绵入骨。点茶讲究到一寸一寸的火候,建盏里浮起雪白的沫饽,文人能为一道汤花的比拼写下半日诗。雅和俗在这里并不打架:士大夫在案头临帖,百姓在瓦舍听书,各得其乐,又彼此浸润。文化上的丰盈,足以令人心折,哪怕它军事上总矮人一头。其实
我常想,两宋像不像一个明明身子不算硬朗、却把生活料理得极有滋味的人。它没赢过所有的仗,可它把日子、把人心、把器物,都安放得妥帖。千年往后,我们记得的不再是它送出去多少岁币,而是汴京夜市那点不灭的灯,是赤壁江心那轮照过苏轼的月,是汝窑里那一汪安静的天青。
这大概就是我独爱两宋的理由。不是因为它最强,而是因为它最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