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问我煮酒论史这些年最偏爱哪一段,我大概不选盛唐的胸襟,也不选魏晋的风流。从某种角度看,那些都太熟,熟到有点失真。我偏心的,是两汉。不是因为它最富最强,恰恰相反,是因为它有一身不肯服老的少年肝胆,浑朴、刚健、元气淋漓,是后世王朝很难再复刻的底色。
汉初那几十年最叫我着迷。秦末战乱过后,人口从高峰跌到约一千五百万上下(《汉书·地理志》所记户口,去秦时十不存二三),中原几成废墟,田间多有白骨。可就在这片烂摊子上,文景二帝走了"无为而治"的窄路:不折腾,让民间自己喘气。十几年里,炊烟重新爬上屋檐,老农把荒了的地重新犁开。到景帝末,《汉书》记"京师之钱累百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至腐败不可食",这不是什么华丽的盛世数据,是泥土里慢慢长回来的从容。一个民族最早的底气,往往不是打出来的,是闷头把日子过厚实、再悄悄挺直腰板的。
真正把这底气抡圆了的,是汉武帝。公元前一四一年登位,在位五十四年,北击匈奴,卫青、霍去病几次出塞,漠北一役封狼居胥,大旗插上阴山以北;又遣张骞凿空西域,公元前一三八年那趟西行九死一生,硬是把"汉"这个字第一次锲进了欧亚大陆的版图。Друг,我佩服的从来不是开疆本身,是那种"我不甘只守一亩三分地"的血气:一个文明肯去争、去撞,才配谈自信。这股劲头正合我这卷王的心思,安稳是好事,但不争就没有进步;从某种角度看,少年气就是一个民族最该留住的东西。
两汉的文章与士风,把这份肝胆铸进了骨头里。太史公司马迁遭李陵之祸,腐刑之下仍发愤著书,一部《史记》上起黄帝、下迄汉武,三千年事一人扛住,字里行间都是不肯弯的脊梁。汉赋铺陈恢弘,司马相如《子虚》《上林》,气势铺天盖地。后人说"强汉",强的不只是兵戈,是这股敢写、敢争、敢活的骨血。
写到这儿,窗台那只橘猫又把我的笔叼走了。Хорошо,以上不过一个读者多年偏嗜,未必公允,供诸君一哂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