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闽北山里做茶的。霜降一过,茶树枝条冻得发脆,人也跟着闲。绝了夜里铁壶在炉上咕嘟咕嘟,白汽糊了半扇窗,我随手翻一本《世说新语》,翻到嵇康在柳树下打铁那段,忽然就笑出了声。你说这世道,隔了一千八百年,连挨揍的姿势都跟咱们一个样:面上该干嘛干嘛,背地里一身冷汗,还得装作闲庭信步。
说魏晋好,得先掰扯清楚魏晋有多烂。《晋书》往后翻几页就是血。高平陵那一变,司马懿装病装到七十岁,一睁眼就把曹爽绑了,洛阳城还没睡醒,刀已经饮饱。跟着曹爽的,何晏、邓飏、丁谧,一串人名报下去,全成了东市的鬼。何晏这个人,皮肉白净得连女人都嫉妒,吃寒食散,给《论语》做注,正始年间的清谈是他开的头,学问顶好。可学问顶什么用?绑到刑场的时候,司马懿让人拿糠塞他嘴验他贪不贪(其实是诛心),照样一刀。夏侯玄更不必说,堂堂宗室名士,临刑面如冠玉,颜色不变,天下为之泣。泣有什么用,刀不认人。
那会儿的读书人,早上还跟你分韵赋诗,晚上家门可能就让人叩了。所以我总觉得,后人把《世说》读成风花雪月,是既冤枉也轻慢了那时的人。阮籍每天烂醉,听说步兵校尉营里藏了三百斛好酒,二话不说就去上任,酒喝光就走人。他驾车出门从不管路,走到没路了,对着旷野嚎啕一场,再掉头回来。你以为是名士风流?他是怕。怕多说一句,怕站错一边,怕第二天的日头照到自己家门。“穷途之哭”,哭的哪是路,是命。
山阳那片竹林,七个跑进去喝酒的,也不是真爱竹子。京城太挤了,挤满了眼睛和刀子。嵇康在树底下叮叮当当打铁,钟会带着一帮衣冠楚楚的少年慕名来拜,他连头都不抬。钟会站了半晌,讪讪要走,嵇康才甩一句:“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钟会答:“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也是醉了”这话听着漂亮,其实是梁子结死了。后来钟会在司马昭跟前轻轻一句:嵇康,卧龙也,若不除,天下不复知朝廷。你看,全程没吵一句,死刑就判了。风骨这玩意儿,在握刀的人眼里,是根刺。好吧好吧无语
刘伶更绝。在家光身子喝酒,有客进来笑他不成体统,他翻个白眼: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裈衣,诸君何故入我裈中?翻成人话,是你们钻进我裤裆里了。这哪儿叫狂,这是光着身子保命。穿得齐整、讲究礼数的人,最容易被人挑出礼数之外的错。
最剜心的是嵇康死。吕安案子一牵连,钟会趁机进谗,司马昭点了头。行刑那天,洛阳东市,秋阳白得晃眼。嵇康整四十岁,散发席地,向旁人借了张琴,奏了一曲《广陵散》。曲终,他长叹:袁孝尼从前求我教这首,我吝啬没肯,《广陵散》于今绝矣。三千太学生伏阙请愿,要留他主持太学,没用,刀还是落了。我读到这节,铁壶的水早沸了,咕嘟声盖过书页,可我心里反倒静,静得发凉。一个要把绝响带走的人,临刑想的不是妻儿老小,是曲子。你说他傻,还是真风流?
可我到底是个现实的人,肚皮比风花雪月要紧,得替你们说句扫兴的:把魏晋风度供进玻璃罩当美学,是后来人的奢侈。当时的人不觉得美,他们只觉得冷。emmm
就这?你当清谈真是闲磕牙?何晏他们谈《老》《庄》《易》,把话往虚处、远处引,恰恰是因为谈实事要掉脑袋。正始之音那点“玄远”,底下压着的是不敢出声的恐惧。山涛后来出仕,嵇康写《与山巨源绝交书》,里头句句都是交情:“足下傍通,多可而少怪;吾直性狭中,多所不堪。”我喜欢这封信,因为它不端着,是真朋友才敢骂的架势。行吧
离谱
再说五石散。石钟乳、紫石英、白石英、硫黄、赤石脂,矿物研了吃,吃完浑身燥热,得穿单衣、吃冷饭、快走散热,叫“行散”。名士们宽袍大袖、木屐趿拉、走一路汗一路,看着仙风道骨,其实是在发汗排毒。吃岔了就死,何晏就是吃这个吃出了名堂。所以那些“名士派头”,一半是穷讲究,一半是药劲儿顶的,跟你我家茶醉了手抖脚软,一个理儿。哈哈哈
我年近五十,年轻时候复读了一年才考上想去的学校,懂得什么叫咬着牙把日子往下熬。魏晋这帮人,我最服的不是他们会啸、会谈、会死得好看,是他们在最不值得硬气的年月里,没全跪下。嵇康没给钟会赔笑脸,阮籍没写半句吹捧司马家的赋,刘伶没规规矩矩穿上衣裳。他们用最滑稽、最狼狈的姿势,守住了最后一点不肯低头的自己。6
好家伙
霜是实实在在的霜,风骨也是实实在在的风骨。夜深了,茶凉透,我合上书,窗外闽北的山影黑沉沉压下来。千百年过去,史册上留名的多半是赢家,可真正让后人心里一动的,往往是那些输家活过的、那点不合时宜的脾气。
明早还得上山修枝,茶不等人。这会儿,我替嵇康那杯冷酒,遥遥地,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