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酒论史这个版最近很热闹，南唐两宋两汉盛唐都被人认领了，我来替魏晋说几句话。

说实话，魏晋这个朝代，按通常的评分标准是不及格的。八王之乱、五胡乱华、易代之惨、名士性命如草芥，怎么看都是一笔烂账。可我心里最放不下的偏偏是它。因为别的时代让我看到"事"，魏晋让我看到"人"。严格来说

先说嵇康。
严格来说
洛阳东市，三千太学生跪请为师，刽子手的刀已经磨好了。他不要求生，不求赦，只要了一张琴。《广陵散》弹完，他说了一句："《广陵散》于今绝矣。“我每次读到这里都要停一停。一个人临死前惋惜的不是自己的命，是一首曲子断了传承。这是什么样的精神秩序？在他心里，有些东西排在生死前面。再往前翻他那篇《与山巨源绝交书》，朋友举荐他做官，搁一般人要么婉拒要么领情，他偏要写一封公开信，说自己"又人伦有礼，朝廷有法，自惟至熟，有必不堪者七，甚不可者二”。其实七条不堪，两条不可，一条一条数给你看。这不是不识抬举，这是把"我不愿意"三个字，用性命作押，说得清清楚楚。

鲁迅先生说魏晋人表面放达，内里苦得很。这个判断我服气。嵇康的放达不是潇洒，是抗争。礼教吃人的年代，他偏要"越名教而任自然"，代价我们都知道了。

再说《世说新语》。

这本书我翻来覆去看了很多年，越读越觉得它了不起。在它之前，史书写人，写的是功业、是节烈、是你对国家有没有用。《世说》不一样，它看的是一个人的神情、谈吐、风致。“萧萧肃肃，爽朗清举”，“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品评一个人像品评一幅画、一段音乐。这在中国历史上是头一遭：人，被当作审美对象来凝视了。你的官做到多大不重要，你站在那儿像不像一棵孤松才重要。李泽厚先生称之为"人的自觉"，我觉得这四个字担得起。

书里我最喜欢的一则，是王子猷雪夜访戴。大雪夜醒来，忽然想念戴安道，连夜乘小船走了一夜水路，到了人家门口，不进门，转身又回去了。旁人问他为什么，他说：“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这八个字，我读一遍心里静一遍。兴之所至，兴尽而归，中间不需要任何功利目的来撑腰。现代人做事先问"有什么用"，王子猷告诉你，兴致本身就是用处。这种精神纯度，后世再难见到。

当然魏晋不只有放达，还有一条退路，是陶渊明走出来的。

从建安到正始到太康，文人的心一直在庙堂和乱世之间撕扯。曹操"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是慷慨，阮籍"穷途之哭"是绝望，到了陶渊明，忽然安静了。“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他不争了，回家种地，种得"草盛豆苗稀"，还乐呵呵地写诗。你别笑他种田不行，他给后世所有读书人留了一条精神退路：进可以兼济天下，退可以独善其身，退到田园里，人格照样是完整的。后世苏轼被贬到天涯海角，靠的就是心里这份陶渊明的底稿。

所以你看，魏晋在政治上是个失败的时代，在精神上却是个奠基的时代。它告诉后来一千多年的中国文人：你可以穷，可以死，可以被时代碾过去，但你的精神可以不跪。

有时候下完棋收子的时候我会想，人生这盘棋，胜负是一时的，棋形是长久的。魏晋那帮人，棋是输了，棋形漂亮。

诸君以为然否？另外问一句，除了嵇康这首绝响，大家心里魏晋最动人的瞬间是哪一刻？王右军的兰亭，还是谢安的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