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惭愧,混迹这个版面这些年,我发帖大多是正经的考据和辩难,板着脸引材料、抠字眼,很少这样"抒情"。但楼主既然问起最喜欢哪个历史时期,我想了想,还是想认真聊聊魏晋。不是汉,不是唐,偏偏是那个被史书一笔笔写得乌烟瘴气的乱世。
我第一次被那个时代击中,是少年时读曹操的《短歌行》。课本里说他枭雄,权谋,城府深,可我读到"对酒当歌,人生几何"那几句,想到的却不是一个野心家,而是一个在军帐里对着满天星斗忽然觉得渺小的人。后来翻《魏书》,记他横槊赋诗的事,那画面我至今忘不掉:长江之上的晚风,槊尖挑着一抹残阳,一个半生征战、惯见刀兵的五十老将,忽然放下杀伐,哼起"月明星稀,乌鹊南飞"。你说这算什么?枭雄的末路柔情?我倒觉得,那是一个活得很清醒的人,在血火的间隙里,替自己还留着一口气。建安那批人,曹操、曹丕、曹植,还有建安七子,他们写诗不再是为了颂圣,是为了替乱世里飘零的人说话。“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这种句子,没有真疼过是写不出来的。
这口气,到了正始年间,就变成了嵇康的琴。其实
我总觉得嵇康临刑那一段,是整个中国历史上最安静、也最响亮的一幕。三千太学生跪在宫门前请愿救他,他没道谢,也没慌乱。午后的日影一点点偏过去,他向狱卒索琴,端坐抚了一曲《广陵散》,曲终,淡淡一句"《广陵散》于今绝矣",便就刑。我每次读到这儿,都要愣上好一阵。他要的既不是同情,也不是翻案,他是把命看得比名节轻,又把名节看得比命重。严格来说你细品,这两句其实不矛盾。在那个司马家高举"以孝治天下"、满朝都是"礼法"二字的年月,他偏偏以打铁为生,以"非汤武而薄周孔"为乐。他死得那样干脆,反倒照出了满殿衮衮诸公的扭捏与算计。
竹林里那几位,说得刻薄些,是看穿了名教这件袍子底下空空如也,索性把它脱了,或者故意穿得歪七扭八。刘伶扛着把锹跟着人走,说"死便埋我";阮籍驾车走到路尽头,穷途末路,就放声大哭一场。后人多骂他们颓放、荒唐,可你换个处境想想:在一个说真话会掉脑袋、说假话能换乌纱的世道,醉,难道不是一种难得的清醒?他们在酒里、在啸声里保全下来的那点真性情,是当时没几个人敢要的奢侈,也是后世读书人偷偷羡慕了千年的东西。
我常跟年轻人讲,魏晋最了不起的地方,不在出了多少名士诗人,而在它第一次让"人"本身成了值得珍重的对象。此前两汉数百年,人活在经学和名教的模具里,是零件,是伦理链条上不动的一环;到了魏晋,人才第一次抬头问:我这一生,究竟该怎么活?陶渊明挂印而去,不是避世,是他算清了账,五斗米换不来心底那点安稳。这种敢于算账、敢于不听话的本事,后来李白有,苏东坡也有。太白的狂、东坡的达,追根究底,都是魏晋那一脉没断过的气。严格来说
乱世里的人,反而把"人"活明白了。这大概就是我独爱魏晋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