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校对室空调开得太足，林盏揉着发酸的肩膀，对着屏幕上那篇《风的脚印》改第三遍注释。这篇署着刘亮程名字的散文是她亲手选进初二课外读本的，当初读的时候她鼻尖都好像裹了层甜香，写沙枣林的那段太活了，她还特意拍了段落发朋友圈，说终于有人把西北的风写得这么软。
上周文著协的函突然砸过来，附了刘亮程本人的声明，说这篇根本不是他写的，是AI仿写的，连他自己都差点被骗，要求立刻撤稿还要追责供稿方。林盏当时懵了，翻后台找投稿记录，发件是一串乱码的临时邮箱，附件文档的创建信息全是空的，半条线索都抓不到。
本来走流程撤稿就完事，偏巧那天晚上她收拾旧书，翻出高中时的棕皮周记本，边角磨得发毛，高二那页她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今天奶奶给我摘沙枣，花落在我头发上，奶奶说我顶了一头碎金子，风都是甜的”。和那篇AI写的《风的脚印》里的句子，除了措辞更书面，核心记忆点连半个字的偏差都没有。
服了后背瞬间凉透了。那本周记她从来没拍过照，没发过任何社交平台，连亲妈都没翻完过，怎么会跑到AI写的文章里？她翻出去年的搬家记录，春天搬离西郊老出租屋的时候，丢过一个纸箱子，里面全是中学到大学的日记本、周记本还有上课传的小纸条，当时搬家公司说可能掉路上了，她找了两天没找着，也就算了。
找做网安的发小查了三天，最后定位到投稿IP是西郊老小区门口那家便利店的公共WiFi。她搬家那天就在这家买过冰可乐，装旧本子的纸箱当时就搁在店门口，她进去付钱的半分钟功夫出来就没了，当时还以为是被保洁当垃圾收走了。
监控存不了一年，她本来打算认栽，上周去那附近拍秋景，在便利店门口撞见个穿灰卫衣的男人摆地摊收旧书旧本子，收价比废品站高两倍，收来的旧本子全往印着数据公司logo的编织袋里塞。他袖口沾着的蓝墨水渍，和她当年写在纸箱上“林盏的本子”那几个字的墨水颜色…，一模一样。
她凑过去问收旧本子干嘛，男人头也没抬：“有用，喂AI，写出来的东西都带真人的气儿，比瞎编的好卖多了，署个名家的名，傻子才看得出来。”
林盏没报警也没戳穿，转身就回家把剩下的所有旧日记、周记本、甚至夹着干花的旧信，全送去家附近银行存了保管箱，一年才八十块，比什么都安心。
这周读本终审，她把那篇假文撤了，换了《一个人的村庄》里的原段，校对的时候看见那句“落在一个人一生中的雪，我们不能全部看见”，突然就笑了。
偷得走句子，偷不走你真闻过的沙枣花香，踩过的厚雪，还有奶奶给你摘沙枣时，糙手掌蹭过你发顶的温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