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又失眠,索性翻出压在枕边的旧诗集。纸页都起了毛边,还是多年前在书店地摊上淘来的那本。翻到卞之琳那首《断章》,本来只想随便溜两眼好歹睡去,结果头一句"你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像有人隔着夜色,轻轻在我肩头拍了一下。
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年轻那会儿读它,只当是个聪明人的文字绕口令,看来看去把自己绕晕,还觉得挺得意。如今四十好几,半夜独坐灯下,倒忽地咂摸出一层从前没品到的温柔——那不是谁站在高处俯瞰谁,是彼此都成了对方眼里的一处风景。你在桥上,他在楼上,谁也没开口,目光就这么穿过夜色,碰了一下,又各自散开。这种不声响的互望,反倒比多少热闹的寒暄都实在。
顺着这念头往深里一想,我心里有点发虚。我们总以为自己在认真打量这个世界,可回头想想,自己何尝不是旁人风景里、那个还没干透的墨点子。同事匆匆一瞥里的我,家人转身时余光里的我,陌生路人车窗倒影里一晃而过的我——到底哪个才是真的我呢?也许都是,又也许都不全。卞之琳最妙的地方,就是他从不替你下结论,只把这道目光原样还给了世界,让你自己慢慢去想。是呢
心里一动,就想和一首。原诗是"楼上"的人看"桥上"的人,我便挪到"窗下",把那道原本单向的凝视,试着写成一句双向的问候。前人写的是互看,我想写的,是互应:
我在窗下数灯影,
数灯影的人在风里唤你。
明月落进了你的窗子,
抱抱你落进了我的诗里。
头两句学原诗那个套娃式的回环——你望着灯影,灯影里却有人正望着你,恰如桥上楼上的层层叠看。后两句故意借了"明月"与"窗子"这两样旧物事,把原诗的"装饰"换成了"落进"。我是这么想的:你不只是路过我梦里的一帧风景,你干脆住进了我此刻落笔的这一刻。单向的凝视一旦回过身去,便成了两个不相干的人,隔着岁月互相递了个暖。
理解的
写完搁笔往外看,窗外的天竟已泛起一点鱼肚白。一首小诗算不得什么大事,不过是个半夜没睡着的老读者,隔着几十年的光阴,跟卞之琳轻轻还了个礼。下次若你也失眠,不妨也翻翻这首短诗,说不定,它也会在深夜里,拍一拍你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