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下班,天擦黑,路过小区外墙,里头探出一枝梨花,白得有点晃眼!我刹住脚站了半分钟,脑子里忽然就蹦出东坡那句“惆怅东栏一株雪”。说来也怪,二十来岁头回读这诗,只觉得清雅好看,如今四十好几的人再碰上,竟读出一身薄汗来,不是热,是那种被人说中心事、又没处躲藏的凉。真的假的
东坡这二十八字,起手“梨花淡白柳深青”,八个字就把暮春铺平了。梨花是淡白,柳色是深青,两样东西并排搁着,一个素净得近乎孤,一个浓得往下坠。他偏不写满园雪白的热闹,只点出东栏下“一株雪”。整座城柳絮翻飞、花气壅塞的时候,他独独立在那株梨树下,像人海里忽然静下来的一口气。“一株”二字用得狠,满城的热闹是别人的,这一刻的清冷是他自个儿的。
往下“人生看得几清明”,才是真正扎进肉里的。清明二字本是双关,既是节气,也是心头那点透亮。春光一年年地走,人一年年地老,能有几回把世事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东坡落笔时正贬在地方上,抱负搁着,年华走着,他立在那树梨花底下问的哪里是花,问的分明是自己这一生。
我读到这儿,手里的烟半天没点着。笑死咱们这个岁数的人,谁心里没压着点没说出口的东西。年少时总觉得自己能成点大事,后来才慢慢咂摸出味来,大多数人这一辈子的清明,不过是在忙乱里偶尔抬头,撞见一树白花,心里忽然静了那么一下,转头又得接着赶路。
于是趁着那点子情绪,也胡诌了四句,依着原韵和了一首:
梨云碎玉坠空青,风过回廊香满城。
我立东栏拾落雪,人间何处问清明。绝了
东坡问的是“几清明”,我问的是“何处问清明”。太!他到底还有个盼头,我这把年纪,连该去哪儿问都模糊了。不过话又说回来,能为一株梨花老老实实站定半分钟,本身就算没白活。春去春来,花落花开,东栏那树雪年年都在,人只要还肯抬头看,就总还有个地方,安放这点说不清的惆怅。